“恭喜你了，胖子，得了个漂亮的大闺女。咱可说好了，回头孩子必须得让我当干爹。”电话那头传来陈宇宙的声音，带着一股和他几个月前被送进癌症中心时截然不同的生气。许半夏抱着手机靠在床头，脸上的笑意溢得满满当当，嘴上却不饶人，说那是肯定的，干爹这位置除了你还能是谁。陈宇宙在电话里笑得很大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半分病气，倒像是整个人都跟着她生了孩子这件事年轻了十几岁。他说他这辈子很大概率不会有自己的种了，能落着一个干女儿，以后死了也不至于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许半夏连忙呸了两声，说他这还没出院呢，少说这种丧气话。陈宇宙那头又乐了，说等他再恢复一阵子，等孩子满月那天，他一定亲自飞过去，当着满桌子人的面把干女儿认下来。两个人又絮絮叨叨聊了好一会儿，从孩子的哭声像谁，聊到陈宇宙最近吃的一种新药的副作用，再聊到宇宙钢铁厂那边这个季度废钢采购的账目，最后才在许半夏一连串“你要按时吃药别逞强”的叮嘱里挂了电话。
许半夏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放，转过身来，正好看见苏晨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里，两条长腿大刺刺地伸在婴儿床边上，一只手搭在婴儿床的围栏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摇晃着那个连眼睛都还没睁开的粉红色小包袱。苏晨抬头瞥了她一眼，说怎么，你这不是已经替我答应了吗，还来问我？许半夏笑着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踩在暖绒绒的地毯上走到他身边，跪坐在婴儿床旁边的软垫上，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像一只刚生产完还没完全脱去慵懒劲的猫，说我就想看看你会不会吃醋。苏晨伸手在她后脑勺上揉了一把，说陈宇宙当干爹我是真没意见，这人在你最难的时候都没扔下你，光是这份情分，我不光认他当孩子的干爹，孩子以后要是敢不孝敬她干爹，我第一个不答应。许半夏听他这么一说，眼睛弯成了两道很好看的月牙，伸手去戳了戳女儿露在襁褓外面的那只小手。孩子的手指头蜷得紧紧的，像五粒粉红色的花生米。她握住女儿的小手，小声说，宝贝你听到了没有，你爸说以后要你孝敬你干爹呢。
苏晨看着她这副难得的孩子气，心里软了一下，嘴上却还是那一副惯常的从容调子，说行了，我闺女还在睡觉，别把她吵醒了。许半夏朝他做了个鬼脸，然后抱着膝盖在软垫上坐好，忽然想起刚才电话里陈宇宙提到的出院时间，说自己那会儿还在琢磨，宇宙说能出院了，是不是就代表他的病全好了。她英语不好，之前每次去医院探视都要请翻译，很多医生查房时说的话她都是半听半猜，这会儿话赶话说到这儿，才想起来跟苏晨求证一下。苏晨没瞒她，摇了摇头，说病情确实控制得比预期好，但肺癌晚期的“好转”和别的病不一样，说白了就是把癌细胞的发展势头暂时压住了。不管是用了什么还处在临床阶段的靶向药，还是最顶级的抗生素和仪器，钱砸下去最多也就是从死神手里赊一段时间。他顿了顿，说你让宇宙别那么拼命，也别光想着一两年后厂子的事，把现在每一天过踏实了，就比什么都强。许半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低头“嗯”了一声。道理她都懂，可陈宇宙那个倔劲儿随她，一旦回了厂里，看到有活儿要干，就又会把自己往死里使。
房门就是在这时候被敲响的。苏晨让许半夏别动，自己过去开了门。陈姐站在门口，压着声儿说，楼下有位姓刘的女士来了，说是太太之前在月子中心认识的朋友，手里还提着好些东西。苏晨回头看向许半夏，许半夏愣了一下，说刘燕妮？她不是生完就回宝岛了吗？苏晨说上来问问就知道了。许半夏便起身套了件针织开衫往楼下走，苏晨跟在她身后下楼。果然，客厅里坐着的正是刘燕妮。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整个人比在黄太那边待产的时候显得更精神，眉梢眼角都透着一股子料理完琐事之后的干练。她带来的东西在沙发边上堆了五六个袋子，大大小小，有的上面还裹着藕荷色的包装纸，一看就是花过心思挑的。
刘燕妮抬头见到许半夏和苏晨并排下楼，视线在许半夏脸上掠了一下，很快便落到了苏晨身上。她认得这个男人。那天在黄太家草坪上匆匆见过一眼，后来她还跟陈霞在客厅里猜了半晚上，这男人到底是哪家公司的少东还是哪个不走红毯的明星，愣是没猜出个所以然。此刻这么近距离地一照面，她心里那点不确定最后坐实了。她站起身，笑容得体，说这位一定是苏先生吧？果然是一表人才，难怪半夏之前在黄太那边提起你的时候，那语气里都带着得意。苏晨礼貌地回了一句，说刘女士过奖了，能有半夏这样的太太，是我的运气。他说这话时语速不快，声线也平稳，目光很自然地落在许半夏身上，像是给对面这位初次见面的客人递了一个并不喧哗的宣告。许半夏心里高兴，又不好表现得太明显，只把肩往苏晨手臂上靠了靠，笑得温顺又矜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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