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七章 漂流，苏醒，与冰冷的锚
黑暗。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并非视觉意义上的漆黑，而是意识的沉沦，存在的模糊，自我边界的消融。林默感觉自己像一滴墨，正在无边的冰海中扩散、稀释、归于虚无。无数破碎的画面、扭曲的意念、冰冷的“真理”在他“眼前”翻滚、冲撞：星辰熄灭的余烬、文明崩毁的挽歌、生命凋零的叹息、还有那双俯瞰归墟、漠然修正一切的、属于墟皇的眼眸……这一切都裹挟着极致的“终结”意蕴，要将他同化，要将他变成这寂灭长河中又一朵不起眼的浪花。
不。
一个微弱但无比执拗的念头，如同风中残烛，在无边的黑暗与冰冷中摇曳。那念头不包含任何复杂的思绪，只是一个最简单的、最原始的、扎根于生命本能的“不”。不甘，不愿，不承认这纯粹的、抹杀一切的“终焉”即是唯一的答案。
这点微弱的“不”，成了锚。
紧接着，一缕与这冰冷死寂截然不同的、微弱却坚韧的暖意，从意识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渗透出来。它不强大，不炽热，却带着蓬勃的、属于“生”的韵律，如同初春冰雪下萌发的第一点绿芽。是“曦”的力量，是林萱儿最后注入他体内的、属于混沌莲的净化与生机，在他即将被寂灭彻底吞噬时，如救命稻草般缠住了他下沉的灵魂。
冰冷与温暖，终结与生机，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意识的最深处、在他残破的身体里，展开了最直接、最本源的拉锯与纠缠。这过程比凌迟更痛苦千万倍，每一寸灵魂，每一个细胞，似乎都被撕成两半，一半坠向永恒的寒夜，一半渴望黎明的微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
那纯粹的、宏大的、属于寂灭晶体的意念洪流，似乎因为失去了持续的源头（林默已脱离接触）和“曦”的干扰，开始缓缓退潮，但那冰冷刺骨的“终结”道韵，已深深烙印在他的灵魂和丹田之中。而被强行“扯”入体内的那一小缕凝实寂灭能量和碎屑，此刻正被他自身那变得斑驳（灰中带金）的寂灭星火，以及“曦”残留的暖意，以一种极其脆弱、诡异的方式“包裹”、“封印”在丹田最深处，如同在体内埋下了一颗不知何时会爆炸的、冰与火交织的炸弹。
意识的黑暗渐渐褪去，感官如同生锈的齿轮，开始艰涩地重新啮合。
首先感受到的是痛。无处不在、深入骨髓、仿佛每一寸都在被冰冷锉刀刮削又同时被微弱火焰炙烤的痛。这痛苦如此真实，反而让他确认了一点：我还“存在”。
然后，是声音。不，是震动。沉闷的、持续的、带着规律嗡鸣和细微“吱嘎”声的震动。飞船引擎的哀鸣，以及船体结构不堪重负的呻吟。
接着，是触觉。身下冰冷坚硬的合金地面，身上覆盖着的、带着体温和淡淡莲香的织物——是萱儿的外套。还有，一只紧紧握着他左手、微微颤抖、冰凉却用力到指节发白的小手。
最后，是视觉。眼皮重若千钧，他花了极大的力气，才掀开一道缝隙。
昏暗的、闪烁着红色警告灯光的驾驶舱。屏幕大多漆黑，只有少数几个闪烁着故障代码或最低限度的生命维持读数。飞船显然处于严重受损后的最低功耗运行状态，在虚空中无动力漂流。舷窗外，不再是密集的冰岩残骸，而是一片相对空旷、但有无数细微发光尘埃缓缓飘浮的陌生星域，远方是朦胧的星云，色彩诡谲，如同打翻的调色盘，带着不祥的暗红与污紫。
“哥…？”
一声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轻唤，在身侧响起。
林默极其缓慢地、如同生锈的傀儡般，转动脖颈。剧痛袭来，让他眼前发黑，但他还是看到了跪坐在身旁的妹妹。
林萱儿脸色苍白得吓人，眼圈深陷，嘴唇干裂，额头上还带着未擦干的血迹和污渍，显然在飞船失控翻滚时受了撞击。但她那双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充满了狂喜、后怕、担忧，以及如释重负的泪水。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内衬，外套盖在自己身上，怀里的“曦”光芒黯淡，莲子表面甚至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但依旧散发着微弱而稳定的暖意，丝丝缕缕地笼罩着自己。
“萱…儿…” 林默试图开口，声音却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喉咙火烧火燎。
“别说话！别动！” 林萱儿的眼泪终于滚落，她急忙按住想要挣扎坐起的林默，手忙脚乱地从旁边一个打开的应急医疗箱里拿出半袋所剩无几的营养液，小心地凑到他唇边，“先喝一点…慢点…我们…我们还活着。飞船坏了，在飘，但…我们还活着。”
温凉略带甜腥味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滋润。林默的视线逐渐清晰，思绪也开始艰难地运转。
“多久…？” 他问，目光扫过四周。
“不知道…飞船的计时器乱了，主控系统大部分瘫痪。但…应该至少过去了好几天。” 林萱儿擦了把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那东西…那晶体爆炸的冲击波太可怕了，我们被抛飞了很远很远，差点就解体了。是‘曦’…在最关键的时候，用最后的力量护住了驾驶舱的核心结构，但它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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