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被灌了半碗烈酒,又用湿布堵着嘴,但锯子咬进骨头的时候,他还是发出了被压抑的惨叫,像一头被活剥皮的狼。杨安远的手腕极稳,锯齿在骨头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一下,又一下。骨肉分离的时候,他用烧红的铁钳烙住血管断口,滋啦一声,焦糊味混着血腥味弥漫开来。
腿截下来了。杨安远用煮过的麻布包裹断端,涂上金疮药,再用干净的棉布层层缠紧。老兵已经昏死过去,但呼吸还在,胸口起伏微弱但均匀。
“送回去。每天换药,用盐水洗。如果能熬过三天不发热,命就保住了。”杨安远的声音沙哑,他的单衣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
被俘的两个诺德海姆士兵也在救治之列。其中一个大腿中箭,箭矢贯穿了股动脉,失血过多,杨安远赶到的时候已经没了气息。另一个被铁蒺藜刺穿了脚板,伤口感染化脓,杨安远给他挑出蒺藜刺,清洗创口,敷上药,用布条包好。那个士兵大约二十来岁,痛得满脸是泪,但咬着牙没吭声。他看着杨安远的眼神里有恐惧,也有困惑——他不明白为什么战胜者会给俘虏治伤。
“留着有用。”杨保禄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棚子外面。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能爬回去的,让他们带话。不能爬回去的,治好了再放。盛京不杀俘虏。”
第二天午时,杨保禄在主仓前的晒场上召开了全体大会。
晒场上站满了人。铁坊的、纺车的、织布的、玻璃坊的、造纸坊的,还有田里的庄户、防务岗的民兵、远瞳小队的成员。三百多人,把晒场挤得水泄不通。这是盛京建城以来第一次全员集合,气氛凝重得像铅块。
杨保禄站在晒场中央的一块石碾上,石碾是当年杨亮从老家带来的旧物,上面刻着一行模糊的字,已经被无数双脚磨得几乎辨认不清。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旧斗篷,没有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昨夜的事,你们都知道了。”杨保禄的声音不高,但晒场上很安静,每个人都能听见,“对岸来了十四个人,想摸咱们的炮位。咱们伤了两个,对面死了七个,被俘一个,逃回去三个。这是盛京第一次见血。第一滴血。”
他顿了顿,目光从人群前排的汉斯、彼得、格哈德脸上扫过,一直扫到后排的妇人、孩子和老人。
“有人问我,为什么不开炮。为什么让他们上岸。为什么不用铁弹丸把浮桥轰碎,让他们一个都过不来。”杨保禄伸出手,指了指北岸的方向,“我现在告诉你们。因为咱们的炮不是打十四个探子的。咱们的炮,是打他们的骑兵,打他们的主力,打他们全面进攻的那一天。昨夜来的是老鼠,不值得用炮轰。轰了,炮膛磨损了,引药少了,等他们的三十骑兵真的冲过来的时候,咱们拿什么挡?”
人群里传来一阵低语,然后是点头。
“还有人问,截了一条腿,值不值。”杨保禄看向站在人群边缘的杨安远。杨安远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但手上的血腥味还没散尽,他低着头,用布条慢慢擦拭手指。“我告诉你们,值。那条腿没了,人还在。人在,盛京就在。安远的医术是咱们盛京的宝贝,比一门炮还金贵。他救的人越多,咱们守住这里的底气就越足。”
杨安远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没有说话。
“从今日起,”杨保禄的声音陡然拔高,“盛京进入丙等戒备。宵禁从戌时开始,防务岗加倍,田里的活照旧,但下田的人必须结伴,不许单独出城。工坊照旧生产,但每人每天多领一份口粮,是咱们存粮里的陈麦,够吃到秋收。家里有男丁上防务岗的,妇人孩子由老乔治统一安排,集中住到内城,以防万一。”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撑在石碾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张拉满了弦的弓。
“昨夜流的是第一滴血,但不会是最后一滴。对岸有三十骑兵,两百步兵,还有洛泰尔的旗在背后撑腰。他们迟早会全面进攻,或早或晚,咱们等就是了。但在他们来之前,咱们该种地的种地,该织布的织布,该锻铁的锻铁,该养伤的养伤。盛京不是一天建起来的,也不会一天塌下去。只要咱们还在,只要这六门炮还在,只要阿勒河还在流,盛京就在。”
人群沉默了几息,然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盛京!”
紧接着,更多的人跟着喊起来。声音不大,但整齐,一声一声地砸在晒场上,像锻锤落在砧座上。
杨保禄没有笑,也没有挥手致意。他只是从石碾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走向那个被俘的诺德海姆士兵。那个年轻人坐在一块木头上,脚上的伤已经不那么痛了,但脸色还是苍白的。
“你会写字吗?”杨保禄用拉丁文问他。
士兵摇摇头。
“那就记着。”杨保禄蹲下身,和他平视,“回去告诉你的领军,南岸的土地是买的,有文书,有教会的印。想要回去,拿赎金来谈。不谈,就来打。但打之前告诉他,昨夜的十四个人,只摸到了鹿砦的边。下一批来的人,连鹿砦都摸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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