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第一场雪落满了整个京都,放眼望去一片皑皑皑皑,静美无边。
我独自立在勤政殿内,透过窗格向外凝望。
来到这个陌生的朝代,竟已半年了。身边聚集的人渐渐多了,可细细数来,却又渐渐少了。
追风战死沙场;踏日与浅殇即将远赴徐州;清风和孟婆终日泡在兵部钻研新式兵器;惊鸿忙碌得几乎不见人影;彼岸与小葵整天在田间地头奔走。仍常在身边的,似乎只剩丹青与沧月。就连黄泉也一连数日未曾露面了。明月升任容城城主之后,我总觉得我们之间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再不如从前那般自在亲近。
以前总不明白,为何戏文里的君王都自称“寡人”。如今倒是懂了——纵然手握无上权柄,到头来,也不过是孑然一身的孤家寡人。
“走吧,丹青。带上浅殇进献的易寿丹,随我去青阳宫。”
丹青微微一怔:“大小姐……是要去看染溪夫人?”
“有些事,终究躲不过。”
沧月托起盛着丹药的漆盘,丹青执伞相随,刘公公在前方掌灯引路。我们一行四人,默然走入深冬的夜色里,朝着陆染溪所居的青阳宫缓缓行去。
雪夜的青阳宫,灯火温黄。
北堂少彦坐在榻边,目光柔软地落在陆染溪与陆知行身上。他们正低声说笑,陆知行不知说了什么,逗得陆染溪掩唇轻笑。那一幕和睦得仿佛一幅画——画里是他们三人,而我,是那个突然闯入的多余笔墨。
刘公公瞥见我神色微沉,扬声通传:“陛下驾到——”
话音落下,室内笑声一滞。
陆知行眼睛一亮,像只欢快的小鹿朝我奔来:“妹,你来啦!”
我抬手轻抚他发顶,声音平静:“嗯。总该来看看她。”
北堂少彦起身轻轻舒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像一道无形的沟壑横在那里——有些隔阂,外人终究无法伸手。
沧月上前,将托盘呈给陆染溪身侧的嬷嬷:“这是浅殇大人特为夫人调制的易寿丹,于夫人眼下体质颇有裨益。”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脆响骤然划破寂静。
那嬷嬷竟扬手狠狠扇了沧月一记耳光。
“放肆!”她嗓音尖利,在暖阁里显得格外刺耳,“什么夫人?这是皇后娘娘!”
满室寂然。我抬眼看去——北堂少彦默立不语,一脸茫然。陆染溪垂眸整理袖口,仿佛事不关己。
我轻轻笑了。
好一个下马威。
“跪下。”
丹青应声而动,一脚踹在嬷嬷膝窝。那人惨叫一声,踉跄跪地,脸上犹带着不甘。我缓步上前,俯身,用尽全力掴下一掌。
响声沉闷,嬷嬷偏过头去,颊上瞬间浮起鲜红指印。
“我的人,”我收回手,指尖微微发麻,“轮不到你来教训。”
殿内落针可闻,只余我冰冷的嗓音一字字落下:
“称她夫人,有何不可?莫说我父皇如今已是太上皇,便是当年——他们可曾行过大婚之礼、册过中宫之宝?”
我抬眼直视陆染溪,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铁青一片。
“无媒无诏,何来‘皇后’之说?”
陆知行突然拽住我的袖子:“妹,别气。”他转头瞪向那嬷嬷,眼神陡然变得凶悍,“我替你揍她!”
话音未落,他已像只被激怒的小豹子扑了上去,拳脚并落,打得那嬷嬷蜷缩在地,哀嚎不止。
没人阻拦。
我静静看着,直到陆染溪指尖发颤地抓住北堂少彦的衣袖,才缓缓开口:
“知行,够了。”
陆知行立刻收手,退回我身边,呼吸未乱,只眼睛亮得惊人。
我从沧月手中接过丝帕,慢慢擦拭手指,目光掠过北堂少彦复杂的神情,最终落在陆染溪苍白的脸上。
“药既已送到,便不打扰夫人静养了。”我转身,裙摆划过地面,“我们走。”
踏出殿门时,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
殿门合拢的余音还在梁间震颤,青阳宫内室却已陷入另一种死寂。
陆染溪伏在北堂少彦怀中,肩头剧烈起伏,哭声凄切而破碎:“我说了……她根本不是我女儿!你总说她与昔儿都是我们的女儿,说她会待我好……你都看见了!她都做了什么!”
北堂少彦的手悬在半空,许久才轻轻落在她颤抖的脊背上。烛火将他眼底的疲惫照得清晰分明。
“染溪,”他声音很低,像从很远的过去飘来,“你变了。”
怀中人骤然一僵。
陆染溪猛地推开他,泪水还挂在颊边,眼中却已燃起灼人的怒火。她指尖发颤地指向他:“我变了?北堂少彦,你说我变了?!”
她忽然笑出声,那笑声尖锐得刺耳:
“当年若不是我偷走慕白给的玉佩,护住了你一条命,你早就是乱葬岗的一捧黄土了!若不是为了你,我陆家一百四十三口何至于满门抄斩?若不是为了你,我何至于与亲生骨肉离散半生?!”
她一步步逼近,眼中血丝密布:“如今你为了一个相识不到半年的妖女,竟说我变了?北堂少彦——你告诉我,我哪里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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