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信的时候,信封的边角已经被贺先生的汗浸软了。牛皮纸洇出两枚深色的指印,摸上去潮潮的,像刚从什么水汽重的地方捞出来。右下角用蓝墨水写着两个字,笔画走得急,最后一个字的钩甩出去好远,几乎要越出信封的边缘。
晨光把信攥在手里,没急着拆。贺先生走进院子,把门带上,门闩咔嗒一声落进铁槽里。他站在院里先没说话,眼睛往四下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屋檐底下的矮桌和砚台,扫过墙根底下靠着的毛边纸,最后落在那块灰布上,停住了。
孙胖子来过?贺先生问。
昨晚上来的。他说是从县文化馆仓库里找出来的幕布。
贺先生走到灰布跟前,伸手像刘干事那样按了按布面,又捻了捻边角处的毛边。他捻了两下,把指尖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他转头看晨光:刚才谁来过了?
一个叫刘国栋的,说从县里来的。还有一个卫生所的周主任。
贺先生的手从布面上收回来,揣进长衫口袋里。他低头看着晨光,嘴角那点笑意还在,但眼睛里的光沉下去了,像一根蜡烛被人拿手指挡了挡。他说什么了?
让你去镇政府找他。
贺先生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走到灶房门口的水缸边舀了一瓢水灌下去,喉结一上一下地滚动。喝完了他把瓢搁回去,抹了一把嘴,转身朝堂屋走。经过晨光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晨光手里的信,轻声说:去拆开看吧。我把院子里收拾收拾。
晨光跑进堂屋,在方桌旁边坐下来。信封上贴的邮票是一套风景的,画着黄山的迎客松,松枝从山崖上斜斜地伸出来,底下印着两个小字,颜色已经褪得发灰了。他把信封翻过来,封口用糨糊封着,糨糊干了以后在纸上留下一条硬硬的棱,一折就裂了。他小心地撕开封口,抽出里面薄薄一张信纸。
纸是那种最普通的红格信笺,上头印着一行一行的红线,窄窄的格子,每一个格子里只够落一个字。王飞的字挤在格子里,有的出了格,有的缩着,歪歪斜斜地横着竖着,像他这个人。晨光把纸展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晨光吾儿:见字如面。部队现在在南方,天热得很,夜里站岗的时候蚊子多得能把手背咬肿。昨天下了一整天雨,营房外面的泥地陷进去半尺深,鞋底上粘的泥有三斤重。你妈上次来信说你长高了,也瘦了,吃饭不要太挑,萝卜白菜都要吃。你贺先生教你的字要多练,一个字写一千遍,熟了就长在身上了。爸这边一切都好,不必挂念。上次寄回来的钱收到了吗?买两件衣裳穿,别省着。再过些日子营部可能要调防,信寄到哪里还不一定,但我会想办法托人带话。你要听贺先生的话,也要听你妈的话。爸很好,别担心。
信很短。晨光又读了一遍,读完第三遍的时候他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字上——爸很好,别担心。那五个字挤在一个窄窄的格子里,最后一个字的一弯钩拉得特别长,像是笔尖在纸面上多停了一瞬,留下一点洇开的墨迹。
他拿着信纸走到堂屋门口。贺先生正蹲在院子里把矮桌上的砚台和毛笔收拾进一个木匣子里,花猫在他脚边转来转去,尾巴扫着他的裤脚。晨光站在门槛上,把信纸递过去。
先生你看。
贺先生站起来接过信纸,扫了一眼,目光在两个字上停了停。他看完以后把信纸折好还给晨光,嘴里说:你爸的字比上次写得规整些了。到底是在部队里练过。
先生,是什么意思?
就是部队换地方驻防,从一个营地搬到另一个营地去。贺先生把木匣子的盖子合上,扣好,抬头看天。太阳已经移到了头顶正上方,院子里枣树的影子缩成一团,缩在树干底下。贺先生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早上写的大字呢?拿给我看看。
晨光跑回墙根底下,把晾干的那张毛边纸揭下来,小心翼翼地捧过去。贺先生接过来,举到眼前看了好一会儿,眉毛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他把纸递给晨光,只说了一句:大字的捺收住了。
晨光心里一热。他低头看着那个字,横平,撇直,捺稳——他写的时候想着王飞站在照片里的样子,想着一个人站在山顶上迎风站着的样子,那个字就顺着手腕落到纸上了,像是自己长出来的。他正想开口说什么,院门忽然被叩响了。
三下。不轻不重。叩完以后门外的人没说话。
贺先生把毛边纸递给晨光,压低了声音说:拿进屋,放好。再出来。他自己走到门边,没开门,隔着门板问了一声:哪位?
门外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说:贺老师,是我。
是孙玉兰。贺先生开了门。孙玉兰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鬓角的碎发粘在皮肤上。她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从什么地方跑过来的。她看见贺先生,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然后她把手从袖筒里伸出来,摊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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