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看不清是谁,只看得见半截灰布褂子和一顶旧草帽。那人正拿一把小木槌往墙上敲一个钉子,敲两下停下来用手掌按一按,再接着敲。墙面上已经钉好了两排钉子,每排四颗,整整齐齐的,像在排一支小小的队伍。
晨光踩着门槛走出来。他七岁,个头刚够着门框边那道旧刻痕—,那是贺先生每年立春给他比身高画的线,从三岁画到七岁,五道杠,一道比一道高。
那人回过头来。草帽底下一张圆胖的脸,两颊的肉松松地垂着,嘴角衔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卷,街口杂货铺的孙胖子。
醒了?孙胖子把烟卷夹到耳朵后面,贺老师让我来钉的。说要挂个东西。你来得正好,帮我扶一下这第三颗,我眼神不好使。
晨光蹲下去,小手按住钉子下面那块青砖。孙胖子对准了抡起小木槌,铛铛两下。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细麻绳,在两排钉子之间绷直了,又掏出一块灰蓝色的布来。
这是干什么用的?
贺老师说要挂个黑板。孙胖子把灰布抖开,他说院子里也能上课。
晨光看着那块布。太阳从东边斜照过来,刚好打在布面上。他伸手摸了一下,布面粗糙而厚实,指尖滑过去能感觉到细小的毛刺,像摸到了奶奶缝衣服用的那块老粗布。
贺老师人呢?
一大早就出去了。走之前让我来钉这个,还让我跟你说,别乱跑,等他回来。孙胖子蹲在墙根底下点了他的烟卷,吸了一口,烟雾在清晨的空气里散得很慢,你爸有信来没有?
晨光摇摇头。王飞上次来信是半年前了。信封是从香港转过来的,牛皮纸,右上角贴着一张花花绿绿的邮票,邮戳模糊得看不清字。丽媚把信藏在枕头底下,不让他碰。但他偷看过一回。信很短,说在那边安顿下来了,让丽媚把晨光带好,说等局势稳了就想办法回来。信纸是薄薄的那种,透光,背面能看见淡淡的字痕,像隔着一层雾看山。晨光把鼻子凑上去闻过,有股樟木箱子里的味道。
你妈还好吧?孙胖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还好。晨光说。他想起每天早上丽媚起来烧火做饭的样子。她蹲在灶口前拿吹火筒吹,火苗窜起来把她的脸映得红红的。她烧火的时候从来不说话,就那么一下一下地吹,灶膛里的光在她脸上跳,眼睛亮亮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烧着,又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忍着没烧着。
孙胖子没再问。他弯腰拾起地上的小木槌和剩下的钉子,揣进兜里。贺老师回来让他去铺子里找我,我给他留了两块玻璃。他说要在窗台上放个什么东西,怕风吹跑了。
孙胖子走了以后,晨光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花猫从灶房门槛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蹲着,尾巴绕到前爪上。晨光蹲下去,拿手指头挠了挠它的下巴,猫眯起眼,喉咙里呼噜呼噜响起来。
你说我爸什么时候能回来?晨光轻声问。花猫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又闭上了。
晨光回屋洗了把脸。丽媚从里屋出来,手里攥着一把梳子,头发还没绾好,松松地披在肩膀上。她看见晨光站在灶台边啃饼,走过来伸手把他腮帮子上沾的饼渣子擦掉了。别到处跑。贺老师说了让你今天写大字,写完了再出去。
贺老师帮我钉了一块黑板,在院子里。晨光含着一嘴饼说。
丽媚的手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她朝窗外看了一眼,院墙上那面灰布被风轻轻吹起来一个角,又落下去。他倒是上心。她低低说了一句,把手收回去梳头发。
晨光吃完饼,搬了一张小凳子坐到院子里的灰布前面。他面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方砚台、一支毛笔、一张毛边纸。这是贺先生让他练字的规矩—,每天写二十个大字,雷打不动。他把墨块在砚台上磨了几下,墨汁在砚心里漾开,黑亮亮的。他拿起笔蘸饱了墨,悬腕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写歪了,撇太短,捺又拖得太长,那个字歪歪斜斜地立在纸上,像一只脚站不稳的鸡。
人字要写得正。贺先生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晨光抬起头,贺先生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旧长衫,袖口卷了两道,露出来的小臂上有一道新划的红印子,细细的。他手里攥着一小把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几枝野菊花,黄色的,花心还没完全打开,花瓣上沾着露水。
进山了?晨光问。
走了走。贺先生把野菊花递给晨光,转身走到灶台边舀水喝,后山那片松林里开了不少。他喝了一碗凉水,走过来站在晨光身后,低头看他写的那个字。
这个字为什么站不稳?贺先生问。
晨光想了想。撇和捺分得太开了。
贺先生没说话。他拿过晨光手里的毛笔,蘸了墨,在纸上的空处重新写了一个。他的笔画很慢,很稳,一撇落下去像一道山坡,一捺收回来像一条河堤。两个字并排放在一起,晨光那个歪着,贺先生那个端端正正地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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