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字贰号学舍内，炭火噼啪，灯花静爆。那本来自沈教谕的应天书院招考摘要，被郑重地放置在书案正中，仿佛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两位少年心中激荡起汹涌的波涛。
林焱和方运相对而坐，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彼此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学舍内交织。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而他们眼中，却仿佛已经看到了金陵城的繁华与应天书院的巍峨。
“方兄，”最终还是林焱先开了口，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与决断，“此乃天赐良机，绝不能错过！”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那是他思考时惯有的小动作，眼神亮得惊人。
方运重重地点头，嘴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放在膝上的手紧紧攥住：“沈教谕说得对，华亭终究太小。应天书院……必须去！”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心。寒门学子的出路本就狭窄，这几乎是唯一能让他鲤鱼跃龙门的机会，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也要闯一闯。
“好！”林焱一拍桌面，霍然起身，“那我们便一同备考！从明日起，所有闲暇时间，都用来研读沈教谕给的资料，查漏补缺！”
“正该如此！”方运也随之站起，眼中燃烧着斗志。
目标既定，接下来便是如何向家中言明。这对两人而言，是比备考本身更需要勇气和智慧的一步。
翌日休沐，林焱回到了林府。他没有先去偏院见周姨娘，而是径直去了父亲林如海的书房。他知道，这件事，必须先获得父亲的首肯。
书房内，林如海正在处理公文，见林焱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示意他稍候。林焱安静地垂手站在一旁，心中默默组织着语言。
待林如海处理完手头事务，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才看向他：“有事？”
林焱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躬身行礼，然后将应天书院招考之事，清晰而条理分明地禀告了一遍，末了，他抬起头，目光澄澈而坚定地看着父亲：“父亲，儿子想明年二月前往金陵，报考应天书院。恳请父亲允准。”
林如海端着茶杯的手顿在了半空，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应天书院？他自然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庶子，在刚刚升入乙班，初露头角之后，竟立刻将目标投向了那南直隶的最高学府！这份心气和胆魄，远超他的预期。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林如海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身量尚未完全长成，眼神却已初具锋芒的儿子。他看到了那份毫不掩饰的渴望与自信。
“你可知，应天书院招考，汇聚南直隶英才，竞争何其激烈？”林如海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虽在县学略有薄名，但放在整个南直隶，未必算得上什么。若是考不中，可能徒惹人笑。”
“儿子知道。”林焱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正因如此，才更要去见识一番。即便考不中，也能知晓天高地厚，看清自身不足，激励儿子更加努力。若因畏惧失败而不敢尝试，才是真正的徒留遗憾。”他的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林如海凝视他良久，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桌面。他看到了儿子眼中那份不属于这个年龄段的沉稳与远见。良久，他缓缓放下茶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语气却缓和了许多：“既然你心意已决，为父……便准了。所需盘缠、路引，府里会为你准备。但有一点，既然去了，便需全力以赴，莫要堕了我林家的名声。”
“谢父亲！儿子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亲期望！”林焱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深深一揖。
从书房出来，林焱立刻去了偏院。周姨娘早已等得心焦，见他进来，连忙拉着他上下打量：“焱儿，老爷找你何事？可是在县学惹祸了？”
林焱笑着扶住周姨娘的手臂，将她按在椅子上，然后将自己决定报考应天书院以及父亲已经同意的事情，细细说与她听。
周姨娘听完，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变了调：“明年去金陵？报考应天书院？那……那得多远啊！你才多大？一个人出门在外，万一……”她的眼圈立刻就红了，声音哽咽，充满了不舍与担忧。儿子从小到大，从未离开过她身边，金陵那样遥远的地方，她光是想想，就觉得心慌意乱。
林焱握住母亲冰凉颤抖的手，放缓了声音，耐心安抚：“姨娘，您别担心。儿子不是一个人去，方运会与我同路。应天书院是天下学子向往的圣地，机会难得。儿子向您保证，一定会照顾好自己，定期写信回来。若真能考中，将来前程便大有可为，也能让姨娘您早日享福，再不用看人脸色。”
他的话语温和却有力，一句“再不用看人脸色”，精准地戳中了周姨娘内心最深的渴望和隐痛。她看着儿子那张日渐坚毅、充满信心的脸庞，想起他在县学的出色表现，想起老爷日渐转变的态度……她知道，儿子是对的。雏鹰终要离巢，才能翱翔天际。她不能，也不该用自己的担忧束缚住儿子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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