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秉和住下来的第三日,道观院墙四角的补缮符彻底融进了砖石缝隙里,跟墙面的旧色混为一体。
昭菱每日巡视一遍院墙根下的白根网,确认那些细密根丝的延伸范围正在一天比一天更大更稳。
周时阅在后院翻的菜地已经冒出了密密一层青苗,陈秉和看了之后顺手在菜地边上画了一圈极浅的引水纹。
那圈引水纹画完之后,菜地里的青苗一夜之间拔高了半指,叶片肥厚得跟抹了油似的。
林悦蹲在菜地边上看那些青苗,啧啧称奇之后转头问陈秉和还有没有别的拿手活计。
陈秉和笑呵呵地摊了摊手说会的都是些搬搬弄弄的粗活,上不得台面。
话虽这样说,他每天早饭后都会在道观里走一圈,东摸摸西看看,哪块瓦松了就垫一下,哪段墙根潮了就引一道浅沟排水。
昭菱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东厢那间空屋窗台上的灰擦干净了,又给他添了一床干净的被褥。
第七天傍晚,昭菱从土坡底下做完例行检查回来时,发现窗台上的小苗有些异样。
它的主干顶端不知何时多了一圈极为细密的暗纹,颜色比茎秆本身深出一个色度,像被什么力量从内部刻上去的。
那圈暗纹走势曲折,绕着主干盘旋了两圈半,末端收在最近一片新叶的叶柄下方,指向了陶盆外侧的排水孔方向。
昭菱蹲下来观察了很久,没有伸手去碰那圈暗纹,只顺着它的末端延伸方向看了过去。
排水孔里,那根白色的主根依然完好,但主根的表面也同步出现了一圈同样的暗纹。
她沿着白根延伸的路径一路跟到院墙根下,拨开浮土时,那圈暗纹在根网表面也清晰可见。
林悦站在她身后探头看,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玩意儿跟脉络一样,从顶到脚全走了一遍。
昭菱把浮土重新盖好,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它在标记路径。把根系能到达的所有位置,全用自身的纹路标注了一遍。
陈秉和闻讯过来看了那圈暗纹,盯着根部末端的方向看了许久,神色渐渐认真起来。
它标记的路径不是它自己走过的。他指着暗纹最终指向的方向,那是院墙外往西偏北的一片林地。
昭菱顺着那个方向望过去。那片林地她之前没有去过,满坡都是杂木和蕨草,长得密密麻麻的。
她转头看了一眼陈秉和:你能确定它标记的是没走过的路?
陈秉和蹲下来用手指顺着暗纹末端的指向画了一道虚拟的延长线:走过了的它会收束成网,没走过的才会这样张着口。
昭菱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决定要不要顺着那条没走过的路去看一眼。
但当天夜里她醒了一次。窗台上的小苗在月色下安静地立着,主干那圈暗纹在月光里泛着微弱的银色光泽。
暗纹的末端,那个张着的口子,正在月光里微微地明灭,像一根在黑暗中反复敲击着某扇门的指尖。
昭菱披衣坐起来,推开窗,夜风灌了进来,带着林地那边湿润的草木气息。
那气息里裹着一丝极淡的、跟道观墙根下白根网完全不同的土腥味,像从未被人翻动过的深层泥土的味道。
她关上窗,没有叫醒任何人。第二天一早用完早饭,她跟三人说了昨晚的发现。
周时阅听完之后已经握住了断剑的剑柄,动作比他自己的意识快了一步。
林悦把刚画好的一沓新符纸塞进袖口,拍了拍衣摆站起来说走就走。
陈秉和从屋里翻出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布包背在肩上,里面装着他来时就带着的那些修补工具。
四人沿着暗纹指向的方位穿过院墙外的林地,藤蔓和灌木比想象中更密,走了大半个时辰才抵达一片被杂木围住的洼地。
洼地中央有一棵老榆树,跟谷口那棵被雷劈断的榆树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棵还活着,枝干笔直地向天空伸展。
树皮上布满了纵向的深裂,裂缝中露出的木质泛着一种极浅的青灰色,树根周围的泥土呈放射状隆起。
昭菱在老榆树的根部蹲下来,把掌心贴在隆起的泥土上,青脉探入地底的瞬间忽然收紧了。
那层泥土下面是空的。有一个勉强能容一人通过的洞穴斜斜地没入地底,洞壁被什么细长的东西磨得光滑如镜。
洞穴的走向一路向下,末端消失在她青脉感应的极限距离之外,但那个尽头处有一团极薄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气息。
那股气息跟道观里小苗的气息同出一源,却比小苗的气息古老得多,像一棵种下了很久的树正在暗处无声地呼吸。
昭菱站起身退后半步,周时阅已经先她一步蹲到了洞口边缘,探头朝里望了一眼。
有光。他说,地底深处,很淡,青白色的。
昭菱也蹲下来看,果然在洞穴底部极远处有一线极细的青白色光晕,像一根悬在深井底部的萤火虫丝。
陈秉和站在后方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落在老榆树根部某处时,忽然微微凝住了。
他拨开树根侧面一层厚厚的苔藓,露出苔藓下面一小块嵌在树皮里的东西——一块被磨损得几乎看不清纹理的暗青色骨片。
骨片边缘的切割方式跟土坡石室里的骨片完全一致,但比那些骨片薄了将近一半,像被反复打磨了许多次。
昭菱蹲过去把那枚骨片从树皮缝隙中取出来,翻面之后看见了背面刻着的一行极细极浅的旧字。
字迹跟帛书上先祖的笔迹一样,但笔画比帛书上的更老练,像是很多年前写的,写完之后又用手反复摩挲过无数遍。
此处另有根。吾知,而未尽言。后人若至,当自取之。
昭菱拿着那枚骨片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先祖留给她的东西,不止帛书、铜匣、骨环和石室,还有这棵藏在林地深处、被苔藓覆盖了大半个树身的老榆树。
榆树的根系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等她。
那团极薄的气息,在青脉中缓缓地跳了一下,像一棵沉默了很久的种子终于等到了第一个听见它声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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