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挂心殿内随时可能有吩咐，崔琇与淑妃并未走远，只在正殿庭院东侧的树下立着，低声说着年节赏赐、宫宴预备的琐碎事项。
腊月的日头，薄薄一片贴在身上，泛着层虚浮的暖光，那点稀薄的温度，被檐下溜来的风轻易揭走了。
“哐当——”
殿内忽地迸出一记脆响，两人肩头齐齐一颤，倏然住了话头。
崔琇抬眸，正对上淑妃惊疑的眼，两人心中皆漫过一丝不安。
皇后方才的神色就有些不对，眼下这动静……
殿门被猛力推开，魏晔大步踏出，脸上仿佛结了一层寒霜。
他在廊阶下顿住脚步，胸膛起伏了两下，扭头看向院角。目光撞上二人时，他闭了闭眼，抬手用力掐了掐眉心骨。再睁眼时，那股怒意已沉入眼底，这才迈步朝她们走了过来。
崔琇与淑妃见状，赶忙迎上几步。
魏晔的声线压得平直：“皇后凤体违和，如今神思倦怠，怕是……不甚清明。姚夫人的事，她一时郁结难解，你们素日与她亲厚，多看顾些，多……开解。”他顿了顿，“若有任何不妥，即刻来报。”
崔琇与淑妃齐齐应了声。
他目光转向崔琇时，眉间的折痕似乎又深了一分：“听闻七皇子这两日有些咳嗽……可有大碍？”
崔琇福了福身：“方才青玉遣人来报，说是陆太医已瞧过了。小孩子贪玩，在风口多站了会儿，不打紧，用几帖药发散发散便好。”
魏晔微微颔首：“嗯，七皇子年岁还小，切不可大意，你素日里也要多留心些。”
崔琇温声道：“是，妾记下了。”
魏晔顿了顿，终究还是侧过脸，朝殿门深深望了一眼。那目光沉甸甸的，随即，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踏出了凤仪宫。
待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崔琇与淑妃朝着内殿疾步而去。
皇后歪在迎枕里，眼神虚虚地落在窗格子上。那儿有截枯枝影子，随日头慢慢爬，爬到幔帐边沿就碎了。
地上碎着个茶盏，瓷片飞溅。茶叶末子混着褐色的茶汤，沿着金砖缝慢慢洇开。
容音守在床榻边，用自己的身子隔开了地上的那片狼藉，她俯身将滑落至皇后腰际的锦被轻轻提起，重新拢到肩头，又细细掖紧了被角。
尺玉跪伏在脚踏尾端，眼圈红得厉害：“娘娘，您别怕，奴婢们都在这儿守着您。”
似玉蹲在地上，将碎瓷一片片仔细拈起，包进厚实的粗布里。云秋则移向角落的鎏金博山炉，揭开盖子，将里头的冷灰倒出，换上一捧新制的宁神香末。
见崔琇与淑妃进来，容音侧身让出位置，自己退到床柱旁。尺玉也慌忙以手撑地，膝行着向后退开两步。
淑妃在脚踏边缓缓蹲下身，仰脸望着皇后：“娘娘心里的痛，我们都晓得。任是谁遭了这样的事，都是要剜心一样的。”她缓了缓又道，“宁国公夫人在天有灵，最记挂的必是娘娘。 娘娘好好的，才是对她老人家最大的告慰。”
皇后眼珠定定的，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
崔琇低声道：“娘娘，中宫之位，看着是九重天上最亮的那轮月，可四周却是最黑的夜。前朝后宫多少双眼睛盯着。娘娘若是长久地陷在悲戚里，落在有心人眼中，便是‘怨望君上’……到时，只怕非但于姚家无益，连宁国公夫人的身后清名，都要被拖累。”她略微一顿，“娘娘，只要您在，姚家就还有仰仗。可若娘娘您与皇上彻底决裂，断了这份君恩，那姚家才真是……前路尽绝了。”
“是啊，娘娘。”淑妃声音放得更柔，“虽不知方才您与皇上说了什么，可皇上终究是皇上……不过娘娘与皇上到底是结发夫妻，方才皇上临走前，还特意停下，嘱咐我们定要好生照看您，皇上心里……终究是顾念着您的。”
皇后身形一颤，她缓缓转过头，盯着淑妃：““呵……夫妻？他算计姚家的时候，可曾想过我们是夫妻？北地苦寒，风沙能刮碎骨头……若不是去那种地方熬着，我母亲的身子怎么会垮？他若真有一丝顾念，我母亲此刻该在京中老宅含饴弄孙。做下了这样的事，轻飘飘一句嘱咐就能抵消了？他摔碎的茶盏味还没散呢，转头就能说出‘照顾’二字。我只觉得恶心，连这殿里的空气，都沾着他那股子……令人作呕的虚伪！”
她突然捂住嘴，整个人弯折下去，肩胛骨在单薄的寝衣下剧烈起伏。
崔琇疾步上前，一手稳稳按住皇后颤抖的肩。
容音捧着痰盂上前，皇后整个上半身扑出床沿，对着盂口吐了起来。
最后她伏在盂边干呕了几声，再没什么能吐出来，只有眼泪混着额角的冷汗，大颗大颗砸进盂中。再抬头时，她眼中只剩下疲倦。
皇后脱力般倒回迎枕里：“你们都出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见她阖上眼，一副不愿再言的模样，崔琇与淑妃对视一眼，终是无声地退开。
此刻多说无益，反会将皇后逼进更深的绝境里去，不如留予些空间，容她独自静一静心。
容音将二人送至门外，崔琇叮嘱她仔细照料皇后，便打算先回宫探看七皇子。
淑妃暂且无事，便与她一同往昭宁宫去。
她有些不安：“方才在殿内，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皇后听了她的话心绪陡然激荡，竟将服下的汤药尽数呕了出来。
崔琇摇摇头：“姐姐原是出于好意。与皇上僵持，终究不是明智之举。只是娘娘此刻心中悲怆正盛，实在听不得任何与皇上相关的话罢了。”
淑妃轻叹一声：“从前在潜邸时，皇上与娘娘是何等恩爱……如今竟走到这般地步，实在令人……”
她止住话音，只余一声悠长的叹息散在暮色里。
两人不再言语，只默然坐于轿辇之上，沿着长长的宫道徐徐前行。
宫墙的影子被夕阳拉得极长，沉默地横亘在青石板上，一只黑鸟掠过檐角，哑声投入远处光秃秃的枝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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