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劳公公,”余尘平静开口,“请代为通传,我二人有表要上,在此等候即可。”
小太监愣住了。宫宴封赏,是天大的荣宠,哪有人不肯入殿,反要在宫门外等候的?他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被林晏一个眼神制止。
那眼神并不凌厉,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小太监咽了口唾沫,只得匆匆回去复命。
“你说,官家会生气吗?”余尘忽然问。
林晏轻笑:“龙颜大怒也罢,总好过余生困在这金丝笼中。”
余尘低头,看着手中那卷辞表,上面寥寥数语,却是他与过去一切的告别。
又过了半炷香时间,宫门再次打开。这次出来的是一队内侍,为首的是官家身边最得力的李公公。他手中捧着明黄圣旨,身后跟着几名小太监,端着漆盘,上面覆盖着黄绸,想必是赏赐的金银珠宝。
“余大人,林大人,这是做什么呀?”李公公快步走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官家和满朝文武都在殿内等着呢,快随老奴入殿领赏吧!”
林晏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公公,我二人有表上奏,不便入殿。”
李公公压低声音:“二位大人,官家今日心情甚好,西北一案查明,龙心大悦。这封赏必是厚重的,何苦在此推辞?须知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啊!”
余尘也走上前,与林晏并肩:“正因君恩深重,才不敢欺瞒。我二人志不在此,恳请官家成全。”
李公公看着他们,又看看身后小太监端着的赏赐,长长叹了口气。他在宫中四十余年,见过争名逐利者如过江之鲫,却从未见过将到手的荣华富贵拱手相让的。
“既如此,容老奴先行宣旨。”李公公展开圣旨,“余尘、林晏接旨——”
二人跪在雪地中,身后是越积越厚的白雪。
圣旨文辞华丽,褒奖他们查明西北军粮案,肃清边关吏治,为国建功,为民除害。特封余尘为枢密院副使,赐金鱼袋;封林晏为吏部侍郎,世袭罔替;另赏金银各千两,锦缎百匹,宅邸两座。
任何一个寒窗苦读的士子,听到这样的封赏,都会欣喜若狂。枢密院、吏部,皆是朝中要职,更不用说世袭罔替的殊荣。
然而余尘和林晏面色平静,仿佛听到的不过是明日天气如何的寻常话。
“臣,余尘,谢官家隆恩。”余尘叩首,却并未起身,而是双手奉上那卷辞表,“然臣才疏学浅,不堪重任,恳请官家准臣辞官归隐。”
李公公睁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林晏也奉上一卷文书:“臣,林晏,亦请辞官。家父年迈,需人侍奉,望官家体恤。”
空气仿佛凝固了。李公公看着跪在雪地中的二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他身后的内侍们面面相觑,端着的赏赐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沉重。
终于,李公公长叹一声,接过二人的辞表:“二位大人,这...这是何苦啊!”
“人各有志。”余尘轻声说。
就在这时,林晏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震惊的事。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古朴的册子,纸张泛黄,边角磨损,可见年代久远。册子封面上,赫然写着“琅琊林氏族谱”六个篆字。
“林大人,这是...”李公公不明所以。
林晏不语,只是取出火折子,轻轻一吹,火苗在风雪中跳跃。
“林氏一族,绵延百年,族规三千,无非忠孝二字。”林晏的声音在风雪中异常平静,“然,忠非盲从,孝非愚顺。族中为保权势,趋炎附势,结党营私,林晏...不敢苟同。”
话音未落,他已将火折子凑近族谱。
“不可!”李公公惊呼,“林大人,这是祖传族谱啊!”
火焰舔舐着纸张,迅速蔓延开来。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林晏的脸,那张平日里温润如玉的面庞,此刻在火光映照下,显出一种近乎神圣的坚毅。
族谱在火焰中蜷曲、变黑,化作片片飞灰,随风雪盘旋上升,如同无数黑蝶,舞向昏沉的天空。
林晏摊开左手,掌心朝上,任由雪花落在上面。火光映照下,他右手上那道狰狞的伤疤愈发清晰——从虎口一直延伸到腕骨,像一条蜈蚣盘踞在手上,见证着那一夜的生死搏杀。
余尘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中没有惊讶,只有了然。他记得林晏曾说过,族谱对他而言不是荣耀,而是枷锁。每一个名字都是一重期望,每一条族规都是一道锁链。
“我出生那日,名字就写在了这上面。”林晏曾醉眼朦胧地对他说,“他们告诉我,我这一生,当光耀门楣,振兴家族。可没有人问过我,我想要什么样的人生。”
如今,这把火,烧掉的不仅是一卷族谱,更是束缚他三十年的桎梏。
火光渐熄,最后一页族谱化为灰烬。林晏松开手,任由余烬飘散在风雪中。
他转向余尘,微微一笑:“该你了。”
余尘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官印,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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