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尘还礼:“马公过誉,余某不敢当。能得见吴道子真迹,实乃平生幸事。”
寒暄间,余尘敏锐地注意到马仲甫身侧一位面色蜡黄的中年文士。那人虽作儒生打扮,但指节粗大,太阳穴微凸,分明身怀武艺。
“这位是西席周先生。”马仲甫介绍道。
余尘与周先生对视一眼,彼此行礼,心中皆明——这位便是对方派来监视的人。
众人移步至临水轩,马公子迫不及待地展开他新得的《天王送子图》摹本。画作展开刹那,满座皆惊。
线条流畅如飞,衣袂飘逸,神佛威严与慈悲并存,果然是吴道子风格。
“妙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儒赞叹,“观此线条,有‘吴带当风’之韵啊!”
众人纷纷称颂,马公子满面红光。唯有余尘静立画前,细细观摩,不发一言。
“余先生以为如何?”马仲甫问道。
余尘轻摇折扇:“笔墨精妙,确是佳作。”
周先生忽然开口:“听余先生言下之意,似乎尚有保留?”
一时间,所有目光聚焦余尘。他从容不迫,指向画中天王衣袍一处:“吴生真迹,笔势圆转,衣带如风,所谓‘莼菜条’是也。此作线条虽流畅,却少了几分力度,当是宋初摹本。”
他又指向颜料:“且吴生好用赭石、朱砂,历经百年而不褪。此画色彩虽艳,却是近年新彩。应是高手依古法重绘。”
轩内一片寂静。马公子脸色由红转白,握画轴的手微微发抖。
忽然,周先生抚掌大笑:“好!好眼力!不瞒诸位,此画确为摹本,乃我特意考验各位眼力之作。余先生果然名不虚传!”
气氛顿时缓和,众人纷纷称赞余尘眼光毒辣。马仲甫眼中闪过一丝不快,但很快掩饰过去,笑道:“余先生果然博学,请上座。”
雅集继续,诗酒唱和,表面一派风雅。余尘应付自如,暗中却留意着周先生的一举一动。那人虽谈笑风生,眼神却始终警惕。
午时过后,酒酣耳热,马仲甫忽然击掌三声,两名仆人抬上一只紫檀长匣。
“诸位,今日雅集,马某有幸得一神品,愿与诸君共赏。”
众人屏息。匣盖开启,一幅青绿山水徐徐展开。
画卷绵长,青山叠翠,碧水蜿蜒,亭台楼阁点缀其间,气象万千。正是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图》。
满座哗然。有人凑近细观,有人击节赞叹,更有人激动得热泪盈眶。
“这...这莫非是宫中真迹?”有人颤声问道。
马仲甫捋须微笑,得意之情溢于言表:“此乃马某重金求得,来源不便透露。然请诸君细观,可是真品?”
余尘随众人上前,心中震撼。这幅画无论构图、笔墨、设色,都与他在宫中见过的真迹极为相似。但细看之下,山石皴法略显生硬,青绿之色过于鲜艳。
他忽然注意到画卷右下角一处极小的地方,墨色与他处微有不同——那是新墨覆盖旧迹的痕迹。
“妙啊!”余尘忽然高声赞叹,引众人侧目,“观此画青绿设色,必是用了西域回青与南海珊瑚屑,经三研九滤,方得此绚丽之色。王希孟当年所用颜料,正是此方!”
马仲甫眼中闪过惊疑,强笑道:“余先生连颜料都看得出?”
“略知一二。”余尘拱手,“余某曾读《历代名画记》,其中详述唐代以来颜料制法。如此精妙的青绿,非宫廷画院不可得。”
周先生眯起眼睛:“余先生对宫廷画院,似乎颇为熟悉?”
余尘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淡然:“家父曾与郭熙交好,故听得一二。”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北宋早期画家,众人随即讨论起郭熙与王希孟画风异同,暂时化解了危机。
趁众人赏画之际,余尘假作酒醉,由侍女引至偏厅休息。他确认四周无人,迅速从香囊中取出一小包特制香料,撒入香炉。
香料遇热,散发出与香囊中相似的兰芷香气,却更加浓郁——这是给林晏的信号。
返回园中,余尘发现气氛有变。几名陌生面孔的家仆散布四周,周先生与马仲甫低声交谈,不时瞥向他这边。
“余先生回来了。”周先生笑容意味深长,“方才与马公谈及余先生博学,马公想请先生至书房一叙,有更多珍藏请先生鉴赏。”
这是试探,还是已经识破?余尘心念电转,若拒绝,必引怀疑;若去,恐是龙潭虎穴。
正当他思索对策时,前院忽然传来喧哗声。
“开封府查案!闲人避让!”
林晏一身官服,率十余名衙役闯入园中。雅集顿时大乱,文士们惊慌失措。
马仲甫强作镇定上前:“林捕头何故擅闯私宅?”
林晏亮出令牌:“奉命追查宫中失窃宝物,据报藏于贵府。得罪了!”
周先生面色微变,悄然后退。余尘暗中指向他的方向,林晏会意,示意两名衙役跟上。
“马公,这是从何说起?”马仲甫一脸冤屈,“马某世代清流,岂会藏匿赃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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