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司直属陛下,他们拿人,程序上并无错漏。人证物证?既然他们敢说‘俱在’,此刻必然已经准备了一套足以取信于人的‘铁证’。你现在贸然冲进去要人、要查案,是想告诉天下人,你林晏要为了一个江湖朋友,公然对抗皇命,质疑陛下的鹰犬吗?”
林晏急切道:“可是——”
“没有可是!”林惟正猛地将茶盖磕在盏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打断了他的话,“你可知眼下是什么时节?北边刚传来消息,陛下正为边境不稳而心烦。这个时候,最忌讳的就是朝局动荡,尤其是与‘逆党’二字沾边的事情!避嫌!避嫌你不懂吗?”
他站起身,走到林晏面前,目光沉肃:“余尘是你的朋友,叔父知道。但首先,你是林家的嫡孙,是陛下的臣子!你身上系着整个林氏的荣辱兴衰!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江湖客,你要将整个家族都拖入泥潭吗?”
“家族为重!”林惟正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抗拒的压力,“这件事,皇城司既然接了手,我们林家就必须撇清关系!至少表面上必须如此!你立刻称病,闭门谢客,不得再过问此事分毫!”
林晏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着从小教导他忠义仁信、此刻却显得无比冷漠现实的叔父。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比诏狱的冰水更冷。
“称病?闭门?”他声音发颤,“叔父,这是眼睁睁看着余尘去死!他是因为与我相交才惹来这无妄之灾!我岂能…”
“惹来无妄之灾?”林惟正冷笑一声,目光幽深,“晏儿,你怎知这非是他自身招祸,反而累及于你?江湖水深,你又真正了解他多少?或许皇城司并非完全构陷呢?”
林晏猛地抬头:“叔父何出此言?您知道什么?”
林惟正却避而不答,只是重重道:“无论我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此刻你都必须按我说的做!这是为了你好,为了林家好!来人!”
书房门被推开,两名林惟正的心腹家将走了进来,垂手侍立。
“送大公子回房休息。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踏出院落一步,任何人不得探视!”林惟正语气冰冷,不容置疑。
林晏瞳孔骤缩:“叔父!您要软禁我?!”
林惟正背过身去,不再看他:“带下去!”
“叔父!”林晏还想挣扎,却被两名孔武有力的家将一左一右“请”住了胳膊。他武功不弱,此刻却无法对自家人动手。
他被半强制地带离书房,拖回自己的院落。院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门外传来了落锁的声音,以及家将沉稳却冰冷的回报:“大公子,得罪了。属下奉命在此守护,请您安心静养。”
“守护?”林晏看着紧闭的院门和高大的院墙,只觉得无比荒谬和刺心。他竟被自己的家族,自己的叔父,亲手软禁了起来!
无力感如同藤蔓,疯狂地缠绕上来,勒得他几乎窒息。
他救不了余尘。
他甚至自身难保。
余尘在诏狱中会遭受什么?鞭笞?烙铁?水牢?那些他只在卷宗上看到过的酷刑名词,此刻化作栩栩如生的血腥画面,不断在他眼前闪现。而余尘那双沉静的眼睛,最后望着他,说着“信我”。
可他却被困在这里,寸步难行!什么也做不了!
为什么?叔父为何如此忌惮?甚至不惜软禁他也要阻止他插手?仅仅是为了避嫌?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一场针对他,或者针对林家的阴谋?余尘只是被卷入其中的棋子?或者…叔父方才那意有所指的话…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叔父在这件事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是冷眼旁观?还是…推波助澜?
林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最深处冒出,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他第一次对自己坚信不疑的家族、对自己敬畏有加的叔父,产生了剧烈而痛苦的质疑。
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廊柱上,手背瞬间红肿破皮,渗出血迹,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胸腔里堵着一团熊熊燃烧的火,却无处发泄,只能疯狂地灼烧着他自己。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林晏独自站在庭院中,仰头望着被高墙切割成四方的、灰蒙蒙的天空。皇城的方向,灯火通明,象征着无上权力与威严。而诏狱,就在那片光芒之下的某个阴暗角落。
余尘此刻就在那里,在冰冷污浊的水中,承受着非人的折磨。
而他,林晏,天子近臣,林氏嫡孙,却只能被困在这方精致的庭院里,束手无策。
权力…这就是权力的碾压吗?轻易地就能将一个清白之人打入地狱,让另一个身居高位者亦沦为囚徒。
个人的意志与情感,在庞大的权力机器面前,渺小得如同蝼蚁,可笑又可怜。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如同浓重的墨汁,彻底浸染了他。
——
诏狱,水牢。
余尘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寒冷已经侵入骨髓,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伤口在污水中浸泡,发炎红肿,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饥饿和脱水使得体力飞速流逝,意识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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