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终站起身,留下几文茶钱,默默走下楼梯。雨还在下,他撑开伞,走入湿漉漉的街道,身影很快融入往来的人流与车马之中,渺小得像一粒微尘。
几乎就在他身影消失于街角的下一刻,一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才缓缓停在茶楼对面巷口的阴影里。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一角,露出林晏沉静却紧绷的侧脸。他的目光精准地投向茶楼二楼那扇熟悉的窗户,又扫过楼下纷杂的街面,最终,落在那个刚刚离去、撑着旧伞的孤单背影上,直至那背影彻底看不见。
他指尖用力,几乎要将那车帘攥破。
他早就到了。甚至比约定的时辰更早。他坐在对面酒楼更好的雅间里,隔着雨幕,能清晰地看到“听雨”间的那扇窗。他看到余尘准时到来,看到他独自等待,看到那扇门始终未曾为那人打开。
“公子,”车辕上的心腹随从低声道,“方才府里又来催了,说御史中丞家的宴席即将开始,老爷让您务必即刻回去,一同赴宴。”
林晏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湿雨气的空气。鼻腔里仿佛还残留着府中熏香的奢靡气味,耳边回响着祖父语重心长却又不容置疑的提点:“……中丞大人乃朝中清流领袖,其幼女正值韶龄,性情温婉。晏儿,你既归来,当知家族为你费心筹谋之意。今日之宴,非同小可,切莫因小失大。”
“因小失大”。余尘在他那祖父、在那所有林家人眼中,便是那个“小”。而他回归家族所能带来的资源、人脉、以及可能实现的抱负,才是“大”。
他甚至无法派人去送个口信。多少双眼睛盯着刚刚归家的他?任何一点对那个“微末小吏”的格外关注,都可能为余尘招致无法预料的祸端。疏远,冷漠,视而不见,才是此刻最好的保护。
可这保护,是以钝刀割裂彼此为代价。
“走吧。”他松开手,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那个余尘刚刚离开的世界。他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
马车缓缓启动,驶向与余尘离去方向相反的、灯火更为辉煌燠热的权贵聚集之地。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余尘回到他那冷清的小屋。灯花噼啪一声轻爆。他默默坐下,重新翻开那份关于货栈火灾的卷宗。
那具焦尸,那碎裂的喉骨,像是一个无声的谜语,在寂静的雨夜里,对他发出冰冷的召唤。
他提起笔,蘸墨,开始在一旁的废纸上重新梳理案件的时间线与疑点。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固执地压过了窗外无尽的雨声。
茶楼的等待落空了,但有些东西,不能就此沉没。这条路上,或许注定孤身一人,但只要还能思考,还能追问,便不算彻底迷失。
雨仍不知疲倦地敲打着临安城的每一个角落,冲刷着朱门与陋巷,试图湮灭所有痕迹。但总有些什么,是雨打不散、浇不灭的。比如疑案中的一线微光,比如深埋于心的关切,比如纵然孤身一人也不肯沉沦的执拗。
风波已至,棋局已开。他们各自陷在各自的囚笼里,等待着下一次,不知何时才能到来的交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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