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深处,时间仿佛被厚重的岩石吸尽了生气,只剩下凝滞的、带着尘土与腐朽的寒意。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淤泥,每一次呼吸都费力地牵扯着肺腑。唯一的光源,是余尘手中那支火折子,豆大的火苗在阴湿的空气中艰难地跳跃,发出微弱的哔剥声,在两侧冰冷石壁上投下两人巨大而扭曲、不断摇曳的影子。火光堪堪照亮他们身前一小片区域——一张腐朽得几乎散架的矮几,几上摊开着一叠残破发脆、边缘焦黑的纸张。
秘录残页。
余尘的指尖扫过那些焦黑的边缘,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颤抖,又或者是面对深渊的恐惧。纸页的触感干涩脆弱,仿佛稍一用力就会在指间化为齑粉。上面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地方被渗入的暗色污迹晕染,字迹却带着一种力透纸背的、绝望的尖锐。
“……岁在辛卯,冬深,帝心不安。以‘巫蛊厌胜’之名,构陷肃亲王于东宫……”
火苗猛地一跳,余尘瞳孔骤然收缩。肃亲王?那个传说中温雅仁厚、在民间素有贤名,却在十年前一个雪夜“暴病而薨”的皇叔?他喉头滚动,一股冰冷的腥气直冲上来,手指无意识地蜷紧,几乎要捏碎那脆弱的纸页。
视线向下,字迹如淬毒的针:
“……密令‘影卫’,鸩杀太子侍读张珣,伪作自戕,以其血书‘反诗’藏于东宫……张珣之族,七日后‘天火’焚宅,阖族殒灭,无一生还……”
“天火案”!
这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余尘的神经上。他仿佛又看到那个混乱的夜晚,京城一角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穹,焦糊的气味弥漫全城,混杂着凄厉绝望的哭喊……那场吞噬了数十条性命、被定义为意外的大火,竟是……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屠杀!为了灭口!为了掩盖构陷亲王的弥天大谎!
纸页翻动,发出沙沙的哀鸣。更深的污迹,更潦草的字迹,透出书写者当时极致的恐惧与愤怒:
“……肃亲王蒙冤被囚于宗正寺‘幽泉别院’,帝犹恐其不死,恐其旧部生变……遂令郑侍郎……”
“郑侍郎?” 余尘猛地抬头,声音嘶哑,像是被砂纸磨过。火光映在他眼中,跳动着冰冷的火焰。那个表面谦和、实则权柄在握、深得今上信任的郑侍郎!竟是当年执行这肮脏清洗的刽子手之一?前世……前世他追查此案,最终被逼入绝境,是否也因触碰到了这个核心?
林晏一直紧挨着他,身体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此刻,他低沉的声音在死寂中响起,带着金属般的冷硬:“看这里。” 他的指尖落在一行几乎被污血覆盖的小字上。
“……秘录所载,乃血泪之证。然亲王……位高权重,摄政辅国,其心……恐非纯臣……彼亦知……或有染指……”
余尘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缝里钻出来,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构陷肃亲王的是先帝(或今上),但这秘录却暗示……那位如今权势滔天、甚至有摄政之权的亲王,很可能并非无辜!他或许参与其中,或许是清洗的受益者,甚至……是始作俑者?他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那封未写完的信——恭敬之下,字字句句皆是赤裸裸的要挟!写信者想以此秘录,要挟那位高高在上的亲王!亲王……摄政亲王!所有线索瞬间拧成一股冰冷刺骨的绳索,勒住了他的咽喉。
“模仿‘天火案’的杀人手法,” 余尘的声音因极致的冰冷而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砸在石板上,“不是为了复仇旧案……是为了让所有知晓此秘录存在的人彻底闭嘴!岳祠地宫……” 他环顾四周这阴森、布满尘埃与蛛网的狭窄空间,“就是他们藏匿这催命符的地方,也是他们设下陷阱的据点!你我,从踏入此地开始,在他们眼中,就已经是死人了!”
“包括前世追查的你,今生又卷进来的我。” 林晏的声音同样低沉,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他深邃的眼眸在跳跃的火光下,沉淀着一种看透生死的幽暗,仿佛早已预料到这宿命般的重逢与绝境。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丝极其微弱、却令人头皮瞬间炸裂的异响,如同毒蛇吐信,陡然从他们来时的黑暗甬道深处传来。
嗒…嗒…嗒…
是靴底谨慎地踩踏在碎石上的声音!不止一双!
声音由远及近,在死寂的墓穴中如同催命的鼓点,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那是一种训练有素的、充满杀意的迫近,每一步都精确地踏在人心跳的间隙,带来窒息般的压迫感。
“走!” 余尘低吼一声,如同炸雷在狭小的空间里爆开。他几乎是本能地动作,一把抓起矮几上那叠沾满血泪与阴谋的残页,看也不看,胡乱地塞进怀中最贴近心口的位置。冰冷的纸张隔着衣物贴上皮肤,激起一阵战栗。另一只手已闪电般抄起那支火折子,微弱的光源在剧烈的动作下疯狂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撕扯得更加狰狞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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