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晏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但那“请”字和“好手段”里透出的冰冷意味,却让一旁的赵骁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背脊。
余尘抬眼,目光沉静如水,迎上林晏灼灼逼人的视线,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不可。”
“哦?”林晏眉梢高高挑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讶异和一丝被忤逆的不快,“为何不可?余兄何时变得如此心慈手软了?怕惊了那杂役?还是怕惊了他背后的‘蛇’?”
“是怕打草惊蛇。”余尘纠正道,语气依旧平稳,手指点了点记录上的名字,“李四不过是个跑腿的卒子。惊了他,他背后那条真正的大鱼,立刻就会警觉,缩回深水,甚至可能抹掉所有痕迹。孙平这条线,就彻底断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渐浓的暮色,声音压得更沉:“况且,若李四背后真是‘赤螟’,贸然动他,无异于向毒蛇亮出七寸。他们行事狠绝,一旦察觉危险,必会断尾求生,甚至……反噬。”
“呵,”林晏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直起身,抱臂俯视着余尘,眼中那份跳脱被一种锐利的审视取代,“瞻前顾后,优柔寡断!余兄,你这般谨慎布局,一步三算,要等到猴年马月?等那蛇自己爬出来咬人?还是等下一个‘孙平’出现?”他逼近一步,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有时候,快刀,才能斩乱麻!才能让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来不及反应!”
赵骁站在两人之间,感受到截然不同的气场激烈碰撞——一边是林晏炽烈如火、锋芒毕露的进击,一边是余尘沉静似渊、深不可测的隐忍。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灯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余尘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但此‘非常’,绝非鲁莽。李四,必须盯死,但绝不能动。当务之急,是查清他所有背景,他与孙平生前有无交集,他平日接触何人,尤其……最近有何异常。还有,他告病这两日,究竟去了哪里,见了谁!”他的目光转向赵骁,“赵骁,此事需得万分小心,务必隐秘。”
赵骁立刻肃然点头:“明白!”
林晏盯着余尘看了半晌,那目光锐利得几乎要穿透表象。最终,他脸上那种咄咄逼人的神情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带着探究意味的玩味。他忽然轻笑一声,拍了拍余尘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行,余兄,你有你的道。那就按你的‘稳’字诀来。”他话锋一转,眼中精光一闪,“不过,盯梢这事儿,算我一个。我倒要看看,这潭水底下,到底藏着什么鬼!”
余尘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看着林晏眼中那抹不肯熄灭的、跃跃欲试的光,心中那根名为警惕的弦,绷得更紧了。林晏的“兴趣”,有时比毒蛇的注视更令人不安。他微微颔首,算是默许。
林晏得了回应,仿佛瞬间又恢复了那副万事不入心的懒散模样,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行了,你们继续对着这堆玩意儿参禅吧!盯梢的事儿,自有安排。”他挥挥手,转身便走,锦袍带起一阵微凉的风。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住,并未回头,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飘散在凝滞的空气里:
“余兄啊,这棋局,落子无悔。有时候,看得太清……未必是福。”
门扉在林晏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他张扬的背影。那句“看得太清未必是福”却像一枚冰冷的针,刺入余尘的耳膜,在脑中反复嗡鸣,与那“项庄舞剑”的余音诡异地缠绕在一起。
余尘盯着紧闭的门板,良久未动。林晏,这个看似跳脱不羁的贵公子,他究竟看到了哪一步?他今日这强硬要求抓人的姿态,是本性使然,还是……某种刻意的试探?
书斋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灯花偶尔爆裂的微响,和窗外更显凄清的竹叶沙沙声。这寂静,比方才的争执更令人心头发沉。
夜色,已如浓墨般彻底浸透了窗纸。
书斋内只剩下余尘一人。
案头堆积的卷宗、誊抄的笔迹、那缕置于素绢上的暗红丝线,此刻在摇曳的昏黄灯火下,都扭曲成一片模糊而混乱的暗影。白日的纷争、林晏最后那句刺耳的话语、李四的鬼祟、赤螟的阴影……无数线索和猜疑如同纠缠的毒藤,在脑海中疯狂滋长蔓延,勒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带来一阵阵沉闷的钝痛。
一股沉重的疲惫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肢百骸深处汹涌袭来。那不是身体的劳累,而是灵魂深处被无形重压碾磨的倦怠。前世枉死的冰冷、今生如履薄冰的猜忌、这看似平静书院下涌动的未知杀机……所有的一切,都沉沉地压在心口,几乎令人窒息。
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块,每一次眨动都异常艰难。视线开始模糊、晃动,案头的灯火晕开成一团昏黄迷离的光雾。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想将手中那份关于李四入书院记录的卷宗再看一遍,可上面的字迹如同游动的小虫,无论如何也聚不成清晰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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