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梆子刚敲过，镇北王府外书房里烛火跳得正旺。
君墨寒坐在紫檀木大案后头，玄色常服衬得一张脸冷硬得像冻透的石头。
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案上那张密报——昨儿夜里杂役院那场时疫是怎么处置的，上头写得明明白白。
那位新过门的王妃，下手利索，方子刁钻，连亲手给浑身黑斑的婆子擦身子这种事都干得出来。
“王爷，王妃到了。”侍卫压着嗓子禀报。
“进。”
李晚宁打帘子进来的时候，晨光正好斜斜劈进屋里，照得她月白裙角泛着层浅金。
她步子稳当，脸上虽带着乏，可一双眼睛亮得瘆人，像能把人骨头缝都照透。
“给王爷请安。”她蹲身行礼，端庄得挑不出一丝错，全然不见昨夜那股子狠劲。
君墨寒目光扫过她眉心的倦痕和袖口没掸净的药渍，虚抬了抬手：“辛苦，坐。”
桌上摆着清粥小菜，寻常府里的早饭。
李晚宁在下首坐了，心里门清——这顿饭，吃的不是饭。
“昨夜的事，王妃处置得妥当。”君墨寒开口，声气平得像一潭死水，“府里上下，都夸你仁心。”
“王爷谬赞。”李晚宁捏着银筷子没动，抬眼直勾勾看过去，“分内的事。只是……时疫凶险，西郊流民扎堆，若控不住，怕要殃及全城。妾身斗胆，已让人照方子采买药材，在府外搭棚施药，也好……安一安民心。”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安民心”三个字，像颗小石子，噗通一声砸进死水里。
君墨寒舀粥的手顿了顿。
民心？如今朝堂上太子党盯得紧，若镇北王府能在疫情里挣下名声，无疑是记重锤。
这女人，一眼就瞅准了要害，还出手如电。
“王妃想得周全。”他不动声色，粥送进嘴里，“只是这药方……来得巧。太医院都没辙，你是从哪儿得的？”
来了！戳心窝子的试探！
李晚宁放下筷子，指尖拂过袖口，带出点恰到好处的追忆和凄楚：
“不瞒王爷，妾身出阁前，家里有个老嬷嬷，祖上行医。妾身小时候体弱，常跟她身边，耳濡目染，略通皮毛。这方子……恍惚是嬷嬷当年提过的古方，治急症的。昨夜见那婆子症状凶险，死马当活马医，凭着记忆凑了凑，万幸……竟顶用了。”
她把重生活两世的底牌，归到幼年机缘上，严丝合缝，还留了活话。
语气恳切，带着点不确定的谦卑，眼神却坦荡荡迎上他审视的光。
君墨寒盯着她，想从那双清凌凌的眸子里找出丁点破绽。
话说得滴水不漏，神情也自然，若非早派暗卫查过——李家确实有过这么个懂药理的嬷嬷，他几乎要信了这“巧合”。
是巧合，还是她藏得深？
若是后者，这女人的心机，怕比他想得还沉。
“原来如此。”他淡淡应了，不再纠缠药方，话锋却陡然一转，“王妃可知，库房里那些‘北征旧物’，牵扯多深？”
图穷匕见！从疫情直接捅向军械案！
李晚宁心头一凛，面上却不露，只微微蹙眉，摆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和忧色：
“妾身愚钝，只觉那些东西制式古怪，不似我朝常见，登记又含糊，恐留后患，故按王爷吩咐，悉数封存了。莫非……里头真有蹊跷，牵连极大？”
她轻巧把球踢回去，既表了忠心，又探了他口风。
君墨寒眼底掠过丝极淡的欣赏。
反应快，话头稳，分寸拿捏得死准。
“陈年旧账，不提也罢。”他声气莫测，没承认也没否认，却等于认了有事，“王妃既掌了府务，内宅事你全权裁定。库房旧物，既封存便莫再动。外头疫情……你既有方子，放手去做，府里资源，随你调配。”
这是……放权？
更是默许她借疫情揽民心！
李晚宁心中巨石落地，知这番险棋走对了！
她即刻起身，郑重一礼：“妾身必不负王爷信任，定竭尽全力，安定内外，绝不给王爷添乱！”
“嗯。”君墨寒应了声，目光在她低垂的脖颈上一掠而过，复又垂眼用膳，仿佛方才暗流汹涌的交锋从未发生。
早膳在这微妙又紧绷的平静里收了场。
李晚宁退出书房时，日头已跳出地平线，金光刺眼。
她深吸一口凉气，袖中捏着药方的手指紧了紧。头一步，踩实了！
往后几天，镇北王府外的施药棚成了京城最喧嚷也最让人心安的地界。
王妃拿出的“清瘟汤”确实顶用，喝下的人病情多能稳住，甚至见好。
一传十，十传百，不光西郊流民，连城里不少穷苦人家都闻风而来。
“谢王妃娘娘恩典！”
“镇北王府活命之恩，记一辈子！”
“王爷、王妃仁德！”
感恩戴德声不绝于耳。
李晚宁没亲自露面，只坐镇府中调度，把功劳全扣在“王爷仁心，体恤百姓”头上。
可暗地里，她让春桃安排的人，早把“王妃仁心妙手”的故事，混着汤药散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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