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先打开那个锦缎包袱。
里面是一叠大小不一、质地各异的纸张，有的已经泛黄脆化。
最上面一张，是质地尚可的宣纸，上面用显然功力不足的毛笔字写着一首诗，墨迹稚嫩，间架结构松散：
“《春困》
春日迟迟倚窗眠，
太傅讲经如念禅。
莺啼惊破南柯梦，
口水湿透《礼记》篇。”
诗句下方，还用更拙劣的笔法画了一个简笔小人，歪倒在书案上，脑袋旁边画了几道波浪线代表口水，旁边还有一个怒气冲冲、胡子翘起的老者，想必是太傅。
画旁标注：“被谢太傅逮到，罚抄二十遍！”
“噗——”阿泽忍不住笑出声。宁宁虽然认不全字，但看到那滑稽的小人画，也跟着咯咯直笑。
继续翻看。
有画着各种奇怪小人交战场景的“兵法图”，旁边标注“玄武门之战推演，我方必胜版”；
有详细规划了时间、路线、甚至准备了“声东击西”，让伴读装肚子疼策略的“逃课计划书”，可惜在最后用另一种更沮丧的笔迹补充：
“计划失败，被父皇身边侍卫在墙头‘偶遇’，面壁思过两个时辰。”
还有更离谱的：
一张纸上，反复练习着一种瘦劲有力的字体，内容却全是——“尹昊清是笨蛋”、“作业太多烦死了”、“陈老头古板透顶”、“今日点心难吃”。这分明是在模仿当时一位以书法和耿直闻名的老学士刘昌龄的笔迹！
最后一张练习纸上，甚至大逆不道地写了一句：“刘昌龄老儿说：太子殿下近日浮躁，该打！” 笔迹已模仿得有六七分像，可见是下了“苦功”的。
“这……这是父皇写的？”阿泽瞪大眼睛，看着那些幼稚的诗句、可笑的图画和“大逆不道”的练习，实在无法将它们与如今高大威严、批阅奏章时神色不动如山的父皇联系起来。
宁宁拿起那个扁平的木盒子，打开。里面没有珠宝，只有几样小物件：
一颗磨得光滑的鹅卵石，一片火红的枫叶标本，一小截断了的木刀，还有一支秃了毛的廉价狼毫笔。每一样都普普通通，却似乎被珍藏了很久。
“这些也是父皇的宝贝吗？”宁宁捏起那颗鹅卵石，对着光看。
就在两个孩子对着这些“惊天发现”窃窃私语、笑个不停时，门口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和低沉威严的嗓音：“阿泽，宁宁，该去用点心……了？”
尹昊清处理完下午的政务，顺路过来看看孩子们。
话未说完，他的目光便落在了地毯上摊开的那一堆“罪证”上。
时间仿佛瞬间凝固。
尹昊清脸上的温和表情僵住了，随即，一种极其罕见的、混合着震惊、尴尬、窘迫甚至还有一丝慌乱的神色，迅速掠过他的眉宇眼底。
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可疑的红色。
“这……这些东西，你们从哪里找到的？！”他的声音比平时急促了些，脚步立刻上前，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收拾那些纸张。
“在那边墙上的小门里！”宁宁快言快语，小手一指那还开着的暗格。
阿泽反应快些，意识到这可能是父皇“不欲人知”的秘密，但孩童的天性让他觉得有趣极了，他抓起那张“口水湿透《礼记》篇”的诗画，藏到身后，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父皇，小声求证：
“父皇……这真的是您小时候写的吗？您……您上课也会睡觉流口水吗？”
尹昊清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儿子眼中那混合着好奇、笑意和一点点“原来父皇也这样”的亲近光芒，再看看女儿懵懂却同样兴致勃勃的小脸，那句严厉的“放下，不许看”竟有些说不出口。
尤其是当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自己都快要遗忘的幼稚笔迹和荒唐计划时，久远而鲜活的少年记忆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让他一阵脸热。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试图维持住父亲的威严，“那是……朕年少无知时，胡乱写画的。作不得数。把这些都给父皇。”他再次伸手，语气带了点命令的意味。
“陛下这是做什么？”一个带笑的女声从门口传来。刘宝儿不知何时也来了，想必是听说皇帝往这边来，便也跟过来看看。她一眼便看清了屋内的情形：地毯上的“罪证”，丈夫罕见的尴尬神色，以及孩子们护着“宝贝”的模样。
她莲步轻移，走到孩子们身边，弯腰看了看阿泽手里的画，又扫了一眼地上的其他东西，眼中的笑意如春水般漾开，越来越浓。
她抬起头，看向耳根通红、试图板起脸的尹昊清，笑吟吟地道：“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原来是陛下当年的‘墨宝’和‘韬略’呀。”
她特意在“墨宝”和“韬略”上加了重音，调侃意味十足。
尹昊清被她笑得越发不自在，低声道：“宝儿！这些陈年旧物，让孩子们看了像什么话！快让他们还给朕。”
刘宝儿却不急，她拿起那张模仿刘昌龄笔迹骂自己的纸，仔细看了看，啧啧称奇：
“陛下当年这笔字模仿得，倒真有几分刘老学士的风骨呢。只是这内容……”她忍俊不禁，“若让刘老学士知道，他铁面无私的评语被殿下这般‘活学活用’，不知是何表情？”
“母后，父皇真的因为上课睡觉被罚抄二十遍吗？”阿泽趁机问。
“还有还有，父皇真的翻墙被抓到了吗？”宁宁也追问，小手指着逃课计划书。
刘宝儿笑着将两个孩子揽到身边，看向尹昊清，眼中满是温柔的促狭：
“陛下，何必藏着掖着？让孩子们知道，他们的父皇也不是生来就这般威严、这般无所不能的，不也很好吗？知道你也有过淘气、犯错、被太傅责罚的少年时光，他们只会觉得父皇更亲近、更真实。”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况且，谁没有年少轻狂时？这些不是什么‘罪证’，是陛下成长的痕迹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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