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缓缓驶出北京丰台站,窗外的城市轮廓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返青的田野。小雪靠着车窗,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药的塑料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药盒边缘。九十块钱,七粒,辉子每次需要掰开半片,混在水里用注射器从胃管打进去。贵,但医生说这药是治疗心脑血管病的,再贵也得买。
袋子里还有别的:两条新毛巾,一管辉子以前最爱用的薄荷味牙膏——虽然他现在还用不上,小雪总觉得买了放着,哪天就能用上了;一小瓶维生素E乳,辉子的皮肤需要经常擦拭按摩;还有一包卤好的琵琶腿,是她昨天半夜爬起来做的,小火慢炖了两个钟头,肉炖得酥烂,筷子一碰就能脱骨。护工穆大哥在电话里说,辉子这几天吞咽反射好像强了些,试试看能不能喂点肉汁。
想起穆大哥,小雪心里稍微踏实了点。那是同村的一位远房表亲,五十来岁,人厚道,力气也大。辉子刚转回老家医院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翻身拍背都要两个人。小雪一个人在北京打工,实在没法贴身照顾,几经周折才请到穆大哥。起初也担心,毕竟不是专业护工。但这大半年下来,穆大哥的细心超出了她的预料。他会记下辉子每天痰液的量和颜色,会定时帮辉子活动每一个关节,夜里醒来好几次查看辉子的情况。上次视频时,穆大哥举着手机给辉子看窗外的柳树,说:“辉子你看,柳枝都绿了,你快点好起来,咱哥俩去河边钓鱼。”
想到这里,小雪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春天了,老家的医院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该抽新芽了吧?辉子最喜欢春天。以前他们还没来北京打拼的时候,每到这个时节,辉子总会骑着他那辆旧摩托车,载着她去镇子外的河滩上挖野菜,荠菜、蒲公英,回来包饺子,满屋清香。他说,春天的东西有股子生气,吃了人精神。
火车“况且况且”地行进,单调的声音催人欲睡,小雪却睡不着。她掏出手机,点开相册,里面最新的一张照片是穆大哥前天发来的。照片里,辉子半靠在摇高了的病床上,身上盖着蓝白条纹的被子。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他有些凹陷的脸颊上。他的眼睛微微睁开着,不再是之前那种完全无神的样子,虽然目光依旧涣散,但穆大哥说,叫他名字时,他眼球好像会稍稍转动一下。床头的监护仪屏幕上,心跳和血氧的数字稳稳的。小雪用手指轻轻放大照片,指尖抚过屏幕里辉子瘦削的轮廓。二百六十天,像一场醒不来的长梦,又像一次漫长而艰难的跋涉,每一步都踩在希望和绝望的边界上。但最近的这些变化,痰少了,眼睛有点光了,像冰封的河面下,终于传来了细微的流水声。
到站时已是黄昏。小镇车站简陋,出站口只有几盏昏黄的灯。小雪拎着东西,熟门熟路地坐上开往县医院的公交车。车上人不多,空气里有股熟悉的、混合着尘土和炊烟的味道。越靠近医院,心跳得越厉害。每次都是这样,盼着见他,又怕见他。怕看到他毫无生气的样子,怕自己强撑的笑容会在某一刻崩塌。
推开病房门,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但里面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小雪愣了一下,看见辉子床头的柜子上,竟放着一个玻璃罐头瓶,里面插着几枝嫩黄的迎春花,开得正盛。穆大哥正弯着腰,用温热的毛巾给辉子擦手,听见动静回过头,憨厚的脸上绽开笑容:“小雪回来啦?路上辛苦。”
“穆大哥,这花……”小雪放下东西,指着那瓶花。
“哦,这个啊,”穆大哥不好意思地搓搓手,“下午推辉子去楼下小花园晒太阳,看见墙角这花开得好,就折了几枝。想着有点颜色,有点生气,辉子看着说不定高兴。”他一边说,一边继续手里轻柔的动作,擦过辉子每一根手指,指缝都不落下。“今天天气好,下午太阳暖洋洋的,辉子在外面待了半个多钟头,眼皮动了好几下呢。”
小雪走到床边,轻轻握住辉子的另一只手。他的手很凉,但比之前似乎有了点肉,不再是皮包骨的触感。她俯下身,凑到辉子耳边,像过去无数个清晨叫他起床一样,轻声说:“辉子,我回来了。给你带了琵琶腿,你闻闻,香不香?”
辉子静静地躺着,鼻子里插着胃管,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几秒钟后,小雪似乎看见,他的睫毛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她屏住呼吸,紧盯着他的眼睛。又过了片刻,他那双一直望着虚无某处的眼睛,眼珠极其缓慢地,朝她声音的方向转动了一点点角度。
很小的一点角度,几乎难以察觉。但小雪看见了。穆大哥也看见了,他停下动作,声音有些发哽:“看……他听见了。”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小雪用力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她放下辉子的手,转身去拿保温桶,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穆大哥,我们把床摇起来一点,试试喂他点汤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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