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子躺在病床上,窗外槐树的叶子黄了又落,落了又长新芽,已是第三个春秋的轮转。这间康复病房的墙壁刷成淡淡的米黄色,床头柜上摆着一盆绿萝,是穆大哥从家里带来的,说绿色看着有生气。绿萝的藤蔓已经垂得很长,穆大哥隔几天就会给它浇点水,藤蔓便悄无声息地爬满了小半个窗台。
穆大哥五十出头,黑红的脸膛,手臂结实。他照顾辉子已经七百多天了。每天清晨六点,穆大哥准时醒来,先轻手轻脚地拉开窗帘,让晨光照进来。然后打来温水,用柔软的毛巾给辉子擦脸、擦手,动作又轻又稳。“辉子,今儿天儿好,太阳暖烘烘的。”他一边擦一边说话,像是辉子能听见似的。擦洗完毕,他开始给辉子按摩,从手臂到腿脚,每一寸肌肉都不落下。医生说长期卧床容易肌肉萎缩,穆大哥就把按摩当成了最重要的事,一天两次,雷打不动。他的手掌粗糙,力道却控制得极好,揉、捏、推、拿,一套动作下来要一个多钟头。按完,他的额头上会沁出细密的汗珠,他就用袖子抹一把,笑呵呵地说:“今天表现不错,肌肉挺软和。”
上午九点,护士会来给辉子挂上营养液。穆大哥就坐在床边的塑料凳子上,一边看着点滴的速度,一边和辉子聊天。聊老家田里的麦子该收了,聊村东头老王家娶媳妇摆了二十桌,聊昨天电视里看的戏曲节目。他的话不多,但句句朴实。有时他会拿出一个旧收音机,调到他喜欢的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便在病房里悠悠地飘荡。他说:“辉子,你听,这是你小时候也爱听的段子。”
中午,穆大哥去食堂打饭。他总是挑些软烂的菜,回来用料理机打成糊糊,再通过鼻饲管小心地喂给辉子。喂饭是最需要耐心的,不能急,不能快。穆大哥会先试好温度,然后一点点推送。整个过程要持续将近四十分钟。喂完饭,他才会端起自己那份已经凉了的饭菜,坐在窗边默默地吃。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
下午是康复训练的时间。穆大哥和康复师一起,帮辉子做被动的关节活动。抬胳膊,屈膝盖,翻身体。每一个动作都需要两个人配合。辉子身高体壮,即便消瘦了许多,搬动起来也不容易。穆大哥总是稳稳地托着,嘴里鼓励着:“好,咱们再来一次,慢慢来。”汗水常常湿透他的后背。康复师小王常说:“穆叔,您比我们专业护士还有耐心。”穆大哥只是憨厚地笑笑:“没啥,就当是自己家里兄弟。”
傍晚,穆大哥会推着辉子去楼下的小花园转转。轮椅轧过水泥路面,发出规律的声响。花园不大,有几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香气能飘到三楼。穆大哥会把轮椅停在树下,自己蹲在旁边,点上一支烟,却不怎么抽,任由烟灰慢慢变长。“辉子,桂花又开了,你闻见没?你媳妇最喜欢桂花香了。”他说这话时,眼睛望着远处渐渐沉落的夕阳,脸上的皱纹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
夜里,病房安静下来。穆大哥在墙边支起一张折叠床,和衣而卧。他睡得不沉,每两三个小时就会自然醒来,起身查看辉子的情况,摸摸被角,调整一下枕头。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像心跳,像呼吸,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有时穆大哥会坐在床边,就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看着辉子平静的睡容,久久不动。他知道,在远方的某个城市,小雪可能也正望着同样的夜空,惦记着这里的丈夫。
小雪是在辉子出事后的第二个月离开老家,踏上求医之路的。那会儿辉子刚从ICU转到普通病房,医生说醒来的可能性很渺茫,但小雪不信。她瘦瘦小小的身子,背着一个大大的帆布包,里面塞满了辉子的病历和片子。帆布包的带子在她肩上勒出深深的痕迹,她却浑然不觉。
第一站是北京。小雪托了好多层关系,挂上了一个着名神经科专家的号。她在医院附近租了个地下室,潮湿,昏暗,只能放下一张床。每天天不亮就去医院排队,手里紧紧攥着病历袋。专家看了片子,说了很多专业术语,最后摇摇头:“损伤太严重了,目前没有特别有效的办法。”小雪听着,眼睛一眨不眨,等专家说完,她轻声问:“那……有没有一点点可能?”专家叹了口气:“医学上没有绝对,但你们要做好长期准备。”
从北京出来,小雪又去了上海、广州、成都。她坐最便宜的硬座火车,住几十块钱一晚的旅社。每到一个城市,她就往各大医院跑,见医生,问方案。有些医生会耐心解释,有些则因为病人太多,只能说上几分钟。小雪从不气馁,她把每位医生的话都记在小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大半本。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句都记得认真。
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家里的积蓄很快见底,小雪开始向亲戚朋友借。她一个个打电话,声音低低的,带着恳求。有些亲戚借了,有些婉拒了。小雪从不抱怨,只是在挂了电话后,看着手机屏幕上辉子的照片发呆片刻,然后继续收拾行囊,奔赴下一个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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