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念,声音低哑,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把一些平仄起伏都念得朴实甚至有些笨拙,但却有种奇异的认真和温和。“……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阳光移动了些,听得清病房外远远传来推车轱辘滚过地面的声音,隔壁房间隐约的电视声,世界依然按照它的节奏运转着,带着一种漠然的嘈杂。而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一个皮肤黝黑的护工,用他不甚标准的普通话,磕磕绊绊地对着一个沉睡的人,读着关于幸福和世界的诗句。这场景有一种近乎荒诞的仪式感,却让小雪眼眶突然发热。
她静静地站着,没有打扰。吴师傅念得很慢,有时遇到不认识的字会停顿一下,然后含糊地带过去,却坚持把一首念完。当她看到吴师傅念完一首后,很自然地伸手,用手背轻轻贴了贴辉子的额头,像在试探体温,又像只是一个无意识的、充满温情的触碰时,她心底最后一丝关于离开的犹疑也消散了。辉子躺在这里,但他的世界没有停止转动。有人在为他擦拭身体,活动筋骨,有人在对他说着外面的天气,讲着老家的树,甚至用最质朴的方式,为他读着属于远方的诗句。他的生命,在以另一种形式被呵护、被延续。
“吴师傅,”小雪开口,声音有些哽,“我……明天早上去,中午前一定赶回来。辉子就麻烦你了。”
吴师傅合上书页,抬起头,脸上还是那种让人安心的憨厚笑容。“雪姐你放心去,学习重要,听点儿有用的法子回来,俺们照着做。这儿有我呢,出不了岔子。辉子哥知道你去学本事了,肯定也高兴。”
小雪走到床边,最后看了一眼辉子。他面容平静,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不愿醒来的长梦。她弯下腰,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触感带着他特有的、如今显得有些陌生的温热。“等我回来。”她低声说。
她没有说“你会好起来的”,那句话在这些日子里重复了太多遍,像一句咒语,也像一个越来越沉重的负担。此刻,她只是说了“等我回来”,仿佛他只是出差去了一个不远的地方。
拎起包,小雪向门口走去。吴师傅又拿起了那本诗集,准备念下一首。她轻轻带上门,将那低哑的、断续的诵读声关在了门内。走廊的光线有些昏暗,空气里有消毒水淡淡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朝着电梯的方向走去。包里,那张合影安静地贴着笔记本的硬壳。她知道,这四个小时,病房里的时间依然会像最耐心的溪水,一分一秒,平稳地流淌,带着吴师傅的悉心照料和那些笨拙而真诚的“声音”,涓滴不息地,浸润着辉子沉睡的世界。
春天确实还在窗外试探,风也依然料峭,但毕竟有阳光了。有些等待,或许本身就是一种力量,一种比呐喊更坚韧的、无声的陪伴。它不催促,只是存在,如同大地等待惊蛰,如同干涸的河床等待冰雪消融的水声。
小雪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病房里,吴师傅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又像在努力唤醒什么。床头那串贝壳风铃,依然静静地悬在那里。或许,明天,或者明天的明天,会有一阵微风,从窗缝里挤进来,让它发出清脆的、久违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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