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从医院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把药箱放在门口的鞋柜上，换了拖鞋，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辉子安静地躺着，脸颊消瘦得厉害，但呼吸平稳。
她今天特意多买了两管营养膏，医生说辉子的体重不能再掉了。这一堆药花了她半个月的工资，还有新买的气切管，铝制的，比塑料的耐用些。小雪摸了摸辉子的额头，温度正常。
厨房里，她开始准备晚饭。简单的一菜一汤，白菜豆腐和西红柿蛋汤。她特意多打了一个鸡蛋，想着明天给女儿带去学校的饭盒里能多些营养。女儿周末就要回来了，得记得去买点肉。
手机响了，是女儿发来的消息：妈，我找到家教了，一周三次，每次两小时。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小雪眼眶一热，回了句注意身体，别太累。
晚饭后，她开始给辉子做护理。先用棉签蘸温水湿润嘴唇，再小心地清理气切管周围的皮肤。这套动作她已经重复了166天，熟练得像呼吸一样自然。监护仪的蓝光映在墙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输液架立在床边，第二轮的消炎药要连输七天。小雪调好滴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拿起英语单词本。女儿说考研要考英语，她想着也许能帮上点忙，就开始自学。虽然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但每天背五个单词，一年下来也能记不少。
夜深了，窗外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小雪给辉子掖好被角，轻声说：今天女儿找到家教工作了，她很能干，像你。监护仪的滴答声像是回应。
她走到书桌前，翻开记账本。这个月的药费超支了，但下个月女儿的助学金应该能发下来。她在额外收入一栏轻轻写了个，在后面画了个小小的爱心。
躺在床上时，她想起医生说的话：昏迷病人的护理是场持久战。是啊，166天，她数着日子过。但看着辉子平稳的呼吸，想到女儿发来的笑脸，她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明天还要早起，先给辉子换药，然后去上班。中午休息时得去银行把定期存款取出来，药费还差一些。女儿周五回来，得记得买条鱼。她想着这些琐碎的事，慢慢睡着了。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温柔地笼罩着这个安静的家。
夜深了，小雪在台灯下仔细核对账本。医药费的开销像无底洞，但她发现这个月的水电费比上个月少了三十块——是她坚持随手关灯的结果。她在页边画了朵小花，这是她和女儿之间的小暗号，代表我们又熬过了一个月。
清晨五点半，小雪已经熬好了小米粥。她先给辉子测量体温，36.8度，很好。喂食的时候，她轻声哼着辉子最爱听的那首《月亮代表我的心》。护士说过，昏迷病人也能听见声音。
上班途中，小雪特意多走了两站路去批发市场买药。同样的消炎药，这里比医院门口药店便宜二十块。她把省下的钱小心地塞进存钱罐，那是给女儿攒的考研资料费。
中午休息时，小雪收到女儿发来的照片——小姑娘站在讲台前，身后黑板上写着英语单词。妈，我今天教了五个小学生。照片里的女儿笑得特别甜。小雪把照片设为手机屏保，继续埋头整理报表。
下班后，小雪先去菜场买了条活鱼。鱼贩认得她：给老辉补身子啊？挑鱼的时候，她瞥见旁边摊位的草莓很新鲜，犹豫了一下，还是只称了半斤。女儿最爱吃草莓。
晚上给辉子擦身时，小雪发现他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她屏住呼吸盯着看，可是再没有动静。医生说过不要过度期待，但她还是把这个细节记在了护理日记里。
周六女儿回家，带来一束路边采的野花。三个人——醒着的两个和一个睡着的，像过去无数个周末一样吃了晚饭。女儿坚持要帮妈妈给爸爸按摩，她的手法比小雪还熟练。
夜深人静时，小雪翻开单词本。今天该背perseverance——坚持。她轻声念着这个词，望向床上安睡的丈夫。监控仪的绿光映在墙上，像希望的萤火。
凌晨三点，监护仪的警报声划破寂静。小雪从陪护床上一跃而起，显示屏上的血氧饱和度掉到了85。她熟练地调整氧气流量，轻轻拍背，雾化器发出细微的嗡鸣。五分钟后，指标慢慢回升到92。
清晨换药时，小雪发现辉子脚踝有些浮肿。这是辉子生病的166天以来的第一次。她拍下照片发给医生，对方很快回复：可能是卧床太久引起的循环问题，需要加用按摩膏。药柜最下层还有半罐，是半年前买的。
出门上班前，小雪把按摩膏放在暖气片上温着。手机收到银行短信，这个月工资到账了。她立即转了医药费，余额还剩832.6元。经过蛋糕店时，橱窗里摆着新出的草莓蛋糕——女儿昨天提过同学在吃。她快步走过，却在下一个路口折返，买了最小的一块。
午休时，小雪在休息室遇见新来的实习生。年轻人抱怨工作太累，她只是笑笑。十六年前辉子创业时，她连着三个月每天只睡四小时。现在这些，又算什么呢。
下班后，小雪特意绕到大学城。女儿正在图书馆勤工俭学，擦拭书架的样子很认真。她没有打扰，只是把草莓蛋糕放在前台，附了张纸条：给自己放半小时假。
夜里刮起大风，小雪起来关窗。发现辉子的右手又动了，这次清晰地勾住了她的衣角。她握住那只瘦削的手，感受到轻微的力度。窗外，玉兰树冒出了花苞，春天要来了。
她继续背单词：hope——希望。发音时嘴角会上扬，像在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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