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璃蜷缩在永巷排房的草铺上,后背上的鞭伤像是被泼了一整锅滚油,那股火辣辣的疼顺着脊椎骨往四肢百骸里钻,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疼得她几乎要蜷缩成一团。身下的草铺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黑黢黢的草茎硬得像铁丝,混杂着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汗渍、污渍,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潮湿霉味。不远处的墙角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劣质灯油燃烧时冒出的黑烟顺着房梁盘旋,与霉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永巷的浑浊气息。沈璃每一次吸气,都觉得像是有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喉咙里反复切割,又涩又疼,连带着肺腑都泛起一阵酸麻的痒意,忍不住想咳嗽,却又怕牵扯到后背的伤口,只能死死憋着,任由那股痒意在胸腔里翻涌。
排房里的咳嗽声此起彼伏,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哀乐。靠门的那个老宫女,姓刘,大家都叫她刘姑姑,年轻时在御膳房当差,后来打碎了贵妃的玉碗,被杖责后贬到了永巷,一待就是十五年。她如今咳得最凶,每一次咳嗽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从喉咙里呕出来,佝偻的脊背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 “嗬嗬” 的声响,像是破旧的风箱在艰难地抽拉。紧挨着刘姑姑的是两个年轻些的宫女,一个叫小翠,一个叫小兰,她们是一同进宫的,平日里形影不离,此刻却各自蜷缩在草铺上,咳嗽声里带着浓浓的鼻音,显然是受了风寒。最角落里的那个少女,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梳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发髻,发髻上连一根像样的头绳都没有,只用一截破布条系着。她怀里紧紧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肩膀一抽一抽地,压抑的啜泣声细若蚊蚋,却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是针一样扎在人心上。
“新来的,别装死!” 一个尖利的女声突然划破了排房里沉闷的空气,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进沈璃混沌的意识里。
沈璃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眼皮像是粘了胶水一样,每抬起一分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她眼前晃动,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一张蜡黄消瘦的脸正凑在她跟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脸上粗大的毛孔和眼角的皱纹。那是个约莫三十岁的宫女,颧骨高高凸起,像是要把薄薄的皮肤撑破,嘴唇却干瘪得厉害,泛着不健康的青白色。最醒目的是她左眼上那道狰狞的疤痕 —— 从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疤痕的边缘扭曲不平,像是被什么钝器狠狠剜过,即使已经结了痂,颜色也比周围的皮肤深上许多,让那双本就透着刻薄的眼睛更添了几分凶相。
“我是这屋的‘大姐’,” 疤眼宫女抬着下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倨傲,仿佛在宣布什么天大的圣旨,“进了这屋,就得守我的规矩。规矩很简单 —— 新来的,负责倒夜香,连续三个月,一天都不能少。”
沈璃的指尖猛地掐进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倒夜香?这个词像一道惊雷在她脑海里炸响。她在慈云庵待了十年,虽然只是个清修弟子,但师父是宫里退下来的尚药女官,医术精湛,对她更是倾囊相授。慈云庵的药房虽小,却藏着不少珍稀药材,从天山雪莲到深海珍珠,她都能信手拈来,炮制药材的手法更是得了师父的真传,连庵里的老方丈都夸她有天赋。她何曾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沦落到要去倒夜香的地步?倒夜香是永巷里最卑贱、最辛苦的活计,要在深更半夜,拖着沉重的、装满污秽之物的木桶,踩着结了冰的青石板路,一步一滑地走到城郊的污秽之地去倾倒。冬天寒风刺骨,木桶上结着冰碴,稍不留意就会摔得满身污秽;夏天则臭气熏天,蚊蝇围着木桶打转,那滋味,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但沈璃只是缓缓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屈辱和不甘。她知道,在这永巷里,反抗是最无用的东西,只会招来更重的责罚。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几乎要被周围的咳嗽声淹没:“我明白了。”
“哼,装什么清高!” 疤眼宫女见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反而更不痛快了,朝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落在黑黢黢的草席上,发出 “噗” 的一声沉闷声响。“别以为你是慈云庵来的就了不起,还说是柳夫人亲自送进来的?到了这永巷,管你以前是金枝玉叶还是小家碧玉,都得跟我们一样,过这猪狗不如的日子!” 她突然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那道狰狞的疤痕随着嘴角的牵动微微扭曲,像是一条活过来的小蛇,“我听说,慈云庵的尼姑都懂些药理?你既然是从那儿来的,肯定也会两手吧?”
沈璃的心猛地一紧,后背的伤口仿佛被这句话烫了一下,疼得她呼吸一滞。入宫三天,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直白地提起她的特长。在慈云庵,药理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可在这吃人的皇宫,尤其是在这鱼龙混杂的永巷,特长有时候不仅不能带来好处,反而可能成为招灾惹祸的根源。她斟酌着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和谦逊,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不过是在庵堂里跟着师父学过几年辨认草药,算不得懂药理,更谈不上精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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