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雷雨,来得迅猛而暴烈。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乌云便如同泼墨般席卷而来,低低地压在天际,沉闷的雷声自远方滚滚逼近,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势。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噼里啪啦地敲击着尚家宅院的屋瓦和庭院中的青石板,溅起一片迷蒙的水汽。
然而,在这天地之威面前,后院那处平日随风修行的小园圃里,却有一道身影,岿然不动。
尚随风依旧穿着那身单薄的劲装,立于几株在狂风中剧烈摇曳的老梅树下。他并未躲避,也未运功抵御,只是微微仰着头,闭着双眼,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的面庞,浸透他的衣衫。惊雷在头顶炸响,刺目的电光撕裂昏暗的天幕,将他一瞬间照得须发毕现。
可他的神色,却是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在那平静之下,隐隐流动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愉悦的共鸣。
他并未运行珍鸽所授的导引之法,也未刻意凝神。但此刻,他的心神却仿佛与这暴烈的天地自然融为一体。他能清晰地“听”到雨滴砸落地面时那细微的力度差异,能“看”到电光划过云层时那瞬息万变的轨迹,能“感”到狂风卷过庭院时那磅礴而无序的力量。
体内的气息,似乎也被这外界的狂暴所引动,不再遵循那星图石所规定的、温和圆融的路径,而是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自然而然地激荡、奔流起来。那气息不再仅仅是温热的暖流,更带上了一种沛然的、仿佛蕴藏着雷电之威的刚猛与迅疾。
他忽然福至心灵,并未抗拒,反而放松了对气息的全部掌控,任由其跟随着风雷的节奏,在四肢百骸间肆意冲撞、流转。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从丹田深处勃然爆发,顺着经络,直贯指尖足尖。
他猛地睁开双眼!
眸中竟似有电光一闪而逝,清亮锐利,洞彻幽微。眼前那滂沱的雨幕,仿佛在瞬间变得缓慢而清晰,每一滴雨水的轨迹都了然于心。耳边呼啸的风声雷声,也不再是杂乱无章的轰鸣,而是化作了某种蕴含着天地至理的交响。
他下意识地抬手,并指如剑,向着前方虚空一划!
没有动用丝毫筋骨肌肉之力,纯粹是那股被引动的、沛然莫御的内息,随念而动,透指而出!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裂帛之音,竟穿透了哗哗的雨声,在园圃中响起!前方丈许开外,那密集的雨幕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利刃从中切开,出现了一道短暂的、笔直的真空痕迹,两侧的雨水竟无法立刻填补,僵持了一瞬,才轰然合拢!
这一指,并非什么高深的武学招式,甚至算不上攻击,仅仅是内息外放,与天地之气短暂交感的自然结果。
但随风自己,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震撼了。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又看向那片已然恢复如初的雨幕,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这就是……力量?不同于读书明理的智慧之力,不同于强健体魄的筋骨之力,这是一种更为本质、更为直接、能够干涉外物、与天地共鸣的……“真力”?
五年的苦读,沉淀了智慧与见识;数月的修行,打磨了体魄与心神。而此刻,在这天地交泰、风雷激荡的瞬间,所有的积雷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骤然贯通,融为一炉!
文与武,内与外,心与力,在此刻不再是彼此割裂的部分,而是构成了一个浑然一体、圆转如意的整体。他感觉自己的思维从未如此刻这般敏捷,身体从未如此刻这般轻灵而充满爆发力,心神也从未如此刻这般开阔而沉静。
雨水依旧冰冷,狂风依旧咆哮,但他立于其间,却仿佛成了这暴风雨的一部分,而非被其欺凌的对象。一种“我即风雨,风雨即我”的玄妙感悟,油然而生。
他知道,自己突破了。突破的不仅仅是内息的境界,更是对自身、对力量、对天地认知的一层无形桎梏。
雨势渐小,雷声远去,乌云散开,一束金色的阳光顽强地穿透云层,恰好落在园圃之中,将他周身的水汽映照得晶莹剔透,恍若披上了一层金辉。
随风缓缓收回手指,感受着体内那虽已平复、却愈发雄浑圆融的气息,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自信与光芒。
潜龙在渊,腾必九天。而今日这场不期而至的雷雨,便是那助他挣脱深潭、初试锋芒的风云!
他转身,踏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向着书房走去。脚步沉稳,背影挺拔,虽衣衫尽湿,略显狼狈,但那周身散发出的、混合着书卷清气与凛然锐意的独特气质,却让人无法忽视。
珍鸽不知何时已站在抱厦的廊下,静静地望着园圃中发生的一切。看着随风那截然不同的气势,她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雨化龙。虽只是初现鳞爪,但风云既起,何愁不能翱翔九天?这尚家悉心培育的雏龙,终于在此刻,迎来了他生命中的第一次真正蜕变。而这场蜕变,必将为尚家,也为这方天地,带来难以预料的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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