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莹端着奶茶杯子从桌边绕过来,眼珠子在张姐脸上转了一圈,嘴巴一咧,嗓门亮得整间店都听得见:“哟,张春兰!你去北京这几天是去当苦行僧了?瘦了。”她把奶茶往桌上一搁,歪着头凑近了又看了一眼,眼珠子从上到下扫了一个来回,啧了一声,“不对劲——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在北京偷着做什么了?抽脂了还是切胃了?你是不是觉得淮南太小装不下你了,准备瘦成一道闪电劈死我?这真叫老母猪戴胸罩——一套又一套,几天不见换了个型号!”
“你少放屁!”张姐把烤鸭往收银台上重重一搁,转过身来瞪着常莹,嘴唇抖了两下,嗓门一下子就炸开了,“你才抽脂!你才切胃!你那张嘴一天到晚叭叭叭跟租来似的——不对,你是捡来的,不要钱,什么话都往外蹦!没话讲你就闭嘴,没人当你是哑巴!”
常莹被她吼得奶茶杯子差点晃洒了,往后退了半步,嘴巴张了又合上,合上又张开,翻了个白眼:“我就问问嘛,你急什么?瘦了是好事啊,我夸你瘦还不行?你这人怎么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好心当成驴肝肺。”
她把吸管塞回嘴里灌了一大口,又拔出来,眼珠子往上翻了一个大圈,那白眼翻得只剩眼白了,“你家小雅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大半年没见着人影了,是不是在北京谈对象了?我跟你说,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小雅长得又不丑,肯定有人追。谈了就谈了呗,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北京户口值钱,她要是嫁到北京去,你可就是北京人的丈母娘了,到时候别忘了请我喝喜酒,我给你包个大红包——”
红梅坐在收银台后面,手里的笔在账本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从账本上方越过去,落在靠窗那桌上。周也正把可乐罐子搁下,嘴角还挂着刚才那点得意;许淮之端着酸梅汤,坐得端端正正。这个小许,讲话温温的,有礼貌,一看就是读书人家出来的,不像周也——周也那孩子,人是不坏,但太傲了,嘴上从来不饶人。不过周也花钱是真大方,南京一趟,接风陪游,眼睛都不眨一下。这个许淮之嘛,从进店到现在,除了那束花和两本书,也没见他掏过钱包。书是好东西,可过日子不是光靠读书的,出手不大方,将来怎么疼媳妇。她可不想英子吃苦。她这辈子吃够了没钱的苦,不想女儿再吃一遍。
常莹还在那儿眉飞色舞地讲着,可眼睛里的光不对。那是一种比羡慕更复杂的东西——她希望小雅嫁得好,又不希望嫁得太好。嫁得好,显得她家孩子不如人;嫁得不好,她又可以叹气说“你看,我就知道”。熟人之间的攀比,就是这么微妙——我盼你好,但你别好过我。
张姐哪里会看不出来?她活了半辈子,这种眼神她见得太多了。 所谓亲戚,就是一群知道你所有底细,并在你最不想被提起的时候,热心帮你复习的人。 常莹不是亲戚,但比亲戚更可怕,她是熟人。
红梅把手里的笔往账本上一搁,抬起头来,目光在常莹和张姐之间扫了一个来回:“你们两个,加起来岁数都到清朝了——都能去清朝当格格了,还在这儿吵架?说了多少遍了?这是面馆,不是居委会,不是妇联,不是淮河边洗衣服的码头。要吵出去吵,街上太阳正毒,晒一晒清醒。”
没人理她。常莹还在那儿捋袖子,张姐的手指头已经指到了常莹的鼻子上。
“他妈的!”张姐拿手往收银台上狠狠一拍,计算器弹起来又摔在台面上,电池盖都震掉了。她眼眶红透了,嘴唇哆嗦了半天,嗓子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挤出一句,“你他妈的脑子有病吧你!你那个傻逼嘴一天到晚叭叭叭——脑子被驴踢了还是被门夹了?我家的事跟你有个屁关系!你是属漏斗的吧?上面装多少,下面漏多少,一滴都存不住!还是属癞蛤蟆的,不咬人你膈应人!你咸吃萝卜淡操心——盐吃多了闲得慌!你还有脸管我家的事!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那副样子,尖嘴猴腮的,像一颗营养不良的绿豆芽硬要装什么盆栽!”
常莹被她骂得愣在原地,奶茶杯子端在半空中,嘴巴张着忘了合上,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看看张姐那张涨得通红的脸,又看看红梅,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我、我怎么了?我不就问了一句吗?你吃枪药了?怎么搞的,我不能讲话了?我嘴长在我脸上,我讲一句怎么啦?”
“你最好把嘴给我闭上。”张姐拿手指头隔空往常莹鼻子前面一戳,嗓子里压出来的声音比刚才还低半格,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再给我讲一句,我嘴给你撕烂。”
常莹把奶茶杯子往桌上一搁,两手往腰上一叉,下巴抬得老高,脖子上的青筋都浮出来了:“你以为我怕你啊?啊?胖妇女我跟你讲,我常莹在寿县南门口骂人的时候你还在服装厂踩缝纫机呢!你嘴给我撕烂?你试试!你敢动我一下,我让你新店明天就关门!”她把袖子往上一捋,露出两条细胳膊,往前迈了半步,又迈了半步,走到张姐跟前,鼻子差点戳到张姐鼻子上,忽然又往后退了半步,翻了个白眼,“算了算了,我不跟你一般见识。你更年期,我不惹你。喝奶茶喝奶茶——红梅你看她,我说什么了我,我就问问小雅谈没谈对象,她跟被人踩了尾巴似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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