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静静地听着。
在那双涣散的眼眸深处,一丝极淡的厌倦,悄然掠过,又迅速平息,重归深不见底的漠然。
叶芷凝……
果然还是成了这个样子。
他的意识仿佛短暂地抽离了躯壳,飘回到许久以前。
那个会因为他端上一盘样式新奇的菜而眼睛发亮的少女;那个因为偷偷牵了他的手,而一路从耳根红到脖颈、说话都结巴的愣头青;那个在月下舞剑,身姿飒爽,谈起江湖趣闻和心中“道义”时,眼里有灼灼光焰跳动的侠客。
哪怕是她冲动地带他私逃,那份不顾一切的莽撞里,也包裹着一种鲜活滚烫的热烈。
像一团未被世俗规矩完全驯服的野火,虽然可能烧灼旁人,但至少燃烧得坦荡明亮。
他曾经以为,或者说,曾有一丝微不足道的兴味去猜测:经历过江湖风雨的冲刷,体会过爱别离求不得的苦楚,她或许能淬炼出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或许会像楚湘那样——欲望坦荡,愧疚也坦荡,爱恨都摆在明面上,哪怕最后走向毁灭,也带着一股子轰轰烈烈、烧尽一切的决绝,像沙漠里灼人的烈日和刮骨的狂风,惨烈,却也纯粹。
楚湘的纠缠是灼热的,她的死也带着温度。
可叶芷凝呢?
回到落霞山庄这两年,在她母亲叶英的羽翼和教导之下,她似乎把从前那点皮毛的侠气和快意,与她母亲浸淫多年的权术算计、利益权衡,生生糅合在一起,炮制出了一种四不像的东西。
嘴上说着刻骨的恨,声声指控他欺骗、害死挚友,行动上却透着一股不甘心的占有欲。
明明做出了最残忍决绝的囚禁与伤害,将他投入绝对黑暗,转瞬又会被内心翻涌的廉价愧疚反复折磨。
她试图模仿她母亲那样冷静理智的权衡利弊,一切以山庄利益和自身掌控为先,可骨子里却又割舍不下那点可笑又顽固的旧情,学也学不像,丢又丢不掉。
结果就是现在这样:口不对心,言行不一,自相矛盾。
沉浸在自我感动与自我谴责反复循环的泥沼里,既做不了快意恩仇、一剑了断的江湖客,也成不了真正冷酷果决、铁腕无情的世家掌权者。
像个蹩脚的戏子,在两个截然不同的角色间摇摆不定,台词记串,演技浮夸,看得人兴味索然。
对付这样的人,起初是有些新鲜感的。
但时间久了……
看她反复在同一个情绪怪圈里打转,所有的痛苦都带着相似的配方,所有的崩溃都遵循着可预测的路径,所有的“激烈”背后都是同一种苍白无力的内核……
实在是,乏味得很。
就像一台戏,剧本单薄,冲突雷同,演员总在重复相似的桥段、相似的爆发、相似的忏悔。
再精湛的演技,也撑不起这样空洞重复的剧本。
亏她还是个气运之子。
看来所谓的气运之子,禀赋心性,差距亦是云泥之别。
无趣。
这个结论在他意识中浮现的瞬间,某个决定也随之落定。
与其继续在这台愈发乏味的戏里耗费时间,配合一个连自己角色都定位不清的演员上演重复戏码,不如……
他的意识轻轻触及脑海深处那个一直保持活跃的存在。
‘系统,’
‘你是不是立刻就能准备实体化。’
‘宿主,’系统的回应立刻响起,一如既往的高效,‘随时可以启动实体化!只待宿主确定最终投放时机与环境!’
系统的声音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根据持续监测,叶芷凝正在快速接近本区域,预计抵达时间在半个时辰内。。’
叶芷凝要追来了。
脑海里思考了很多,但现实中只过去了一瞬。
陈澜还在他面前踱步,还沉浸在自我构建的“拨乱反正、重获认可”的蓝图里。
破庙外的风似乎大了一些,穿过残缺窗棂和屋顶破洞的声音更加凄厉。
是时候了。
与其等叶芷凝追来,继续循环……
不如,就让这场戏,在这里,以一个他更感兴趣的方式,暂时落幕。
他决定不陪叶芷凝玩了。
至于陈澜……
裴清空洞的目光似乎无意中扫过了陈澜所在的方向。
陈澜正说到激昂处:“……庄主明察秋毫,定会……”
她看着脚下那团瑟瑟发抖的“祸水”,心中充斥着一种报复快意。
她想再斥骂几句,彻底宣泄掉这几日的愤懑。
然而,就在她嘴唇翕动,下一个恶毒词汇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
她感到一股瞬间穿透四肢百骸的寒意掠过。
那寒意并非来自破庙阴冷的空气,而是源自更深层、更本质的地方。
同时,她眼前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光点,在裴清身体上方一闪而逝。
然后,她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她的思维,她的意识,她的所有感官,在一秒内彻底停滞、凝固、继而化为虚无。
如同被无形的时间之手瞬间按下了暂停键,继而抽走了所有内在的生命力。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意识到死亡的来临。
真正的尘埃落定,无声无息。
破庙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穿过破洞的风,依旧发出低低的呜咽。
几息之后,裴清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那双眼睛里没有了茫然和涣散,只剩下清明冰冷的眸光,如同浸在寒潭中的黑玉。
他手腕和脚踝处,那看似牢固的绳索,不知何时已悄然松脱,仿佛从未真正束缚过他。
他动作利落地坐起身,揉了揉被勒出浅痕的手腕,目光扫过旁边凝固不动的陈澜,眼中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如同看着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系统,’他在脑海中下令,声音平稳无波,‘伪装现场。模拟出遭遇不明身份的人袭击,陈澜为保护或争夺目标而死,目标趁乱逃脱或再度被劫的痕迹。’
‘没问题。’
该离开了。
叶芷凝正在赶来的路上,或许还有姜安的人,或者其他被这场混乱吸引来的目光。这里即将变得“热闹”。
而裴清,已经对叶芷凝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
与其等待下一个乏味的循环,不如主动离场,去开启一段更有趣的“游戏”。
他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残破的门扉之外,没有回头。
而远处,急促的马蹄声正在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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