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青铜灯台上跳跃,将药玉拔毒罐映出青紫幽光,宛如一只诡秘的眼,凝视着榻上昏迷的赵泓。那罐体通透,隐约可见其中翻涌的黑紫色毒血,每一次吸附都发出嘶嘶声响,像是毒蛇在暗处吐信。
臻多宝跪坐在榻边的蒲团上,手中匕首在火上炙烤,刃尖逐渐泛出橙红。她额角沁出细密汗珠,却不敢分神擦拭。窗外,欢庆的笙歌隐隐传来,是城中某位达官贵人在宴饮作乐,丝竹之声与这屋内的生死一线,隔出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
“嘶——”药罐再次吸附在赵泓肩胛的伤口上,贪婪地吮吸着发黑的毒血,罐身那诡异的青紫色随之更深了几分,几乎变成墨黑。
她放下匕首,取过一旁小几上的建窑兔毫盏。盏中药汤犹温,墨褐色的汁液在盏壁独特的兔毫纹路上流转,药沫勾勒出似远山如流水的自然纹样,竟有几分雅致,与这血腥场面格格不入。
“坚持住,赵泓。”她低语,声音沙哑得几乎认不出是自己。
得抓紧时间了。她深吸一口气,握住匕首。刀尖精准地划开伤口周围已然泛黑坏死的皮肉,昏睡中的赵泓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体本能地绷紧。臻多宝手下毫不停滞,刀刃深入,触及白骨时,发出一种细微却刺耳的刮擦声,与窗外飘来的缥缈笙歌奇异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残酷韵律。
她的动作冷静得近乎冷酷,唯有偶尔掠过赵泓痛苦面容的急切目光,泄露了心底的波澜。
汗珠顺着她的下颌滴落,砸在赵泓滚烫的胸膛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湿痕。肌肤相触,他身体的热度透过指尖传来,带着生命濒危的灼人感,烫得她心口发紧。
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而上。
也是这样一个夜晚,月光清冷,校场上那个执拗的少年一遍遍挥动着长枪。枪风呼啸,红缨如火。她捧着给他的伤药站在场边,看他练到脱力,枪身拄地才肯停下。他转身看到她,汗湿的脸上咧开一个疲惫却灿烂的笑,踉跄走来时,枪尖垂落的红缨不经意扫过她素白的衣襟,留下几点殷红如梅的痕迹。
“对不住,多宝。”少年挠着头,有些无措,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当时说了什么?似乎是瞪了他一眼,嫌他不知爱惜身体,手却诚实地递上了伤药和温水。那时他接过水盏时,指尖无意相触,她竟觉得比眼前的温汤还要烫人...
“唔!”赵泓的一声痛哼将她的神思拉回现实。他的肌肉痉挛着,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臻多宝敛住心神,摒弃杂念,全部注意力凝聚在手中的匕首和那致命的伤口上。
毒血伴着脓液缓缓被吸出,新的血色渐渐泛红。她迅速撒上金疮药,用干净的白布紧紧包扎好。整个过程快、准、稳,不见丝毫闺阁女子的娇弱。
做完这一切,她才敢真正喘口气,身体几乎虚脱。她瘫坐在脚踏上,借着昏暗的烛光,仔细审视从伤口深处清出、放在一旁白布上的几枚细微暗器残片和残留的毒质。
她拈起一枚细如牛毛的黑色金属断尖,凑到灯下仔细观察其材质和断裂面。又小心嗅了嗅沾染的毒质气味,指尖捻开,观察其色泽与质感。
越看,她的眉头蹙得越紧。
这毒药成分诡异,绝非江湖常见之物。其中几味罕见的矿物毒素提炼极精,需得特殊的器皿和精湛的控火技艺,带着明显的官造印记。而那种独特的金属淬毒手法...
她猛地攥紧了手中的残片,尖利边缘刺痛了她的掌心。
不会错。这种阴毒的方子和淬炼技艺,只可能来自一个地方——军器监少监王偃之的私坊。王偃之素有痴名,酷爱钻研各类奇巧阴毒的兵器,私下设有小作坊,专事此道。
竟是来自朝廷军器监的少监?为何要对赵泓下此毒手?
臻多宝霍然抬头,看向榻上呼吸渐渐平稳却依旧昏迷的赵泓,眼中惊疑不定。窗外的笙歌不知何时已歇,夜沉如墨,只剩下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响,以及彼此交缠的、微弱的呼吸声。
暗潮,已无声无息地漫过了脚踝。而她手中的线索,如裂帛之声,骤然划破了这看似平静的夜晚。
臻多宝轻轻拭去赵泓额上的冷汗,指尖不经意掠过他紧抿的唇。那唇因失血而苍白干裂,却依然固执地保持着某种坚毅的线条。她取过清水,用软布蘸湿,小心地润湿他的唇瓣。
“水...”赵泓无意识地呢喃,眉头因伤痛而紧锁。
她忙取过兔毫盏,小心地扶起他的头,将药汤一点点喂入他口中。大部分汤药顺着嘴角流下,她不得不用衣袖擦拭。这时她才注意到,自己素白的衣袖上已沾满了血污和药渍,宛如一幅泼墨山水,记录着今晚的惊心动魄。
喂完药,她将他轻轻放回枕上,手指不经意拂过他颈侧跳动的脉搏。那生命的力量透过指尖传来,让她稍稍安心。
烛火忽明忽暗,勾勒出赵泓棱角分明的侧脸。臻多宝这才有机会仔细端详他。多年的军旅生涯在他脸上刻下了风霜的痕迹,但睡梦中,那股少年气似乎又回来了几分。她想起多年前那个在校场上挥汗如雨的少年,那个会在练枪间隙偷偷看她一眼的赵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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