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书局深处,樟木书柜如沉默的巨人般林立,投下的阴影几乎要将人吞噬。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奇特的气味——陈旧纸张的微甜、墨锭的淡苦,还有那无处不在的、蠹虫啃食经年累月留下的微酸气息。这便是大渊王朝最为宏富的典籍汇聚之地,亦是世间读书人魂牵梦绕的圣地。然而对臻多宝而言,这浩如烟海的圣贤书、这汗牛充栋的帝王策,每一卷、每一册,都似一座囚笼的栅栏,无声地将他围困其中。
他垂首,小心翼翼地用骨签剔除一页宋版《礼记》缝隙间的蠹鱼卵。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仿佛对待的不是一张纸,而是易碎的琉璃。午后的光透过高窗上积年的灰尘,懒散地切割着室内的昏暗,恰好照亮他身前这一方丈许的书案,和他那双指节分明、却总带着些许墨渍的手。
“臻编修,”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带着书局里老吏特有的、混合着书卷气和官僚气的腔调,“国史馆催要的《神宗实录》校勘本,今日申时前务必送至。莫要延误了。”
多宝未抬头,只从喉间低低应了一声:“是,陈令史。已近校讫,稍后便送去。”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像一潭深秋的死水。
那陈令史似乎在他身后停顿了片刻,目光或许扫过他微驼的背脊和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最终没再说什么,脚步声沓沓地远去了。
多宝维持着低头的姿态,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层层书架之后,才极轻微地吁出一口气。他稍稍抬眼,目光掠过面前堆积如山的书卷,投向更远处那片被幽暗吞噬的典籍之林。在这里,他是最不起眼的存在——从九品的编修,无品阶、无背景、甚至无人知其来历,如同投入瀚海的一粒沙,沉默、顺从、埋头于故纸堆中,做着最繁琐的校勘、抄录、修补之役。三年了,他完美地扮演着这样一个角色,低眉顺眼,敛尽锋芒,将所有的惊涛骇浪死死压在那副单薄平静的皮囊之下。
可总有些瞬间,坚固的心防会被不经意地凿开缝隙。
比如此刻,指尖抚过那泛黄脆硬的纸页,某种熟悉的触感便会唤醒深埋的记忆。不是这官刻的宋纸,而是另一种……更细腻、更温润、隐透玉光、触之如美人肌肤的纸张。还有那墨,他鼻尖萦绕的应是廉价的、大批量供给书局杂役用的烟墨臭味,但记忆深处翻涌上来的,却是另一股极其清远冷冽的异香,非兰非麝,凝而不散,唯有极品松烟掺以珍珠、麝香、黄金箔,千捣万杵,方能得那一笏——李廷珪墨。
还有……砚。
父亲……
影像猝不及防地撞入脑海。
不是最后那段血色模糊、天地倾覆的日子,而是更早以前,在江南老家庭院那株巨大的老梅树下。男人身着家常的素色襕衫,宽袍大袖,风姿清逸。午后的阳光透过梅枝,斑驳地洒在石桌上那方暗紫色泛着青光的龙尾砚上。他手持墨锭,不疾不徐地推磨,一圈,又一圈,砚堂中渐起的墨液乌黑发亮,幽深如古潭。年幼的自己趴在桌边,瞪大了眼,看父亲提起那支胎毫细颈的宣笔,轻蘸浓墨,在雪也似的澄心堂纸上落笔。笔锋运转,如行云,如流水,铁画银钩,力透纸背。那不是写字,那是一场无声的舞蹈,一种庄严的仪式。
“多宝,看好了,”父亲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谆谆之意,“字为心画。一笔一划,皆需澄心静虑,贯注神魂。这澄心堂纸,肤卵如膜,坚洁如玉;这李廷珪墨,丰肌腻理,光泽如漆;这龙尾砚,温润如玉,发墨如油。皆是世间至宝,配以正心诚意,方能不负这笔墨纸砚,书传世之文,写千秋之志。”
那时不懂,只觉得父亲的手真稳,写出的字真好看,那笔墨纸砚的香气真好闻。他用力点头,懵懂地问:“爹爹,我以后也能写出这样的字吗?”
父亲朗声笑起来,放下笔,温暖的大手揉了揉他的头顶:“自然能。我臻氏儿郎,生于书香,长于翰墨,此乃血脉根本。待你再大些,为父便教你摹尽天下法帖,悟我臻家笔法之妙……”
声音犹在耳畔,画面却陡然碎裂,被熊熊烈焰、凄厉哭喊、冰冷镣铐、还有漫天飞舞的抄家封条撕扯得粉碎。圣旨上的朱批“臻怀瑾结党营私,谤讪圣躬,罪证确凿,着革职抄家,夷其三族……”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深处。母亲将他死死护在身下,塞入运送污秽杂物出府的破车底层时,那绝望而灼热的泪水,似乎至今还滚烫地灼烧着他的背脊。
“活下去…宝儿…无论如何…活下去…”
那是母亲最后的嘱托,伴随着外面震耳欲聋的打砸声和呵斥声。
家族倾覆,至亲零落。他从云端坠入泥淖,从江南书香世家的翩翩公子,变成隐姓埋名、苟活于世的朝廷钦犯之子。那场泼天大祸,根源皆系于父亲临终前那封未能送达天听、反而成为“铁证”的奏疏。据说,那封奏疏笔迹狂乱,言辞悖逆,与父亲平日端严温润的书法大相径庭,成了其“心怀怨望、包藏祸心”的明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多宝风云录请大家收藏:(m.zuiaixs.net)多宝风云录醉爱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