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园小筑的暖阁,本该是隔绝尘嚣的桃源。可今夜,那厚重的锦帘与熊熊炭盆似乎都失了效力。臻安带来的消息,像一柄淬了寒冰的匕首,无声无息地刺穿了这份安宁,只留下满室冻结的沉寂,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角落。
臻多宝倚在临窗的湘妃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却依然显得异常单薄。他大半时间都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目光虚虚地投向窗外。暖阁的窗糊着极薄的明瓦,映出外面肆虐的天地——漆黑的夜穹被搅动着,鹅毛大雪在呼啸的北风里狂舞,如同无数白色的幽灵扑打着窗棂,又被那微弱的光挡在外面,留下模糊而狂乱的影子。偶尔,一阵风卷着雪粒子狠狠撞在窗上,发出“噼啪”的轻响,才将这死水般的寂静划开一道细微的裂痕。
他清瘦的脸庞在烛光映照下,苍白得几乎透明。那跳跃的烛火在他深潭般的眼眸里明明灭灭,却点不亮一丝暖意,只有一片沉静的、深不见底的幽邃。仿佛有无数无形的丝线,正牵引着他的心神,在千头万绪的危局与冰冷的算计中穿梭。唯一证明他并非一尊玉雕的,是那压抑不住的、闷在胸腔深处的咳声。每一声低咳,都牵动他削瘦的肩膀微微震颤,让那苍白的面颊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心绪的剧烈翻涌,如同无形的重锤,反复敲打着他本就残破不堪的肺腑旧伤。
赵泓侍立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将所有的焦灼都死死压在心底。他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从未真正离开过榻上那人。每一次轻微的咳喘,每一次压抑的肩头耸动,都像细针扎在他的心口。他无声地忙碌着,将炭盆拨得更旺些,让那跳跃的橘红火苗驱散一丝渗骨的寒意;将温在小暖窠里的药盅端到榻边小几上,揭开盖子,苦涩而温热的药气袅袅散开;又轻手轻脚地换上新的手炉,小心地塞进臻多宝微凉的掌心。他所有的动作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对方那看似平静、实则汹涌的思绪。
阁中气氛凝滞得如同铁块。赵泓的目光扫过榻边小几上那瓶新插的梅花,深红的花瓣在暖阁里灼灼绽放,带着凛冽寒气的幽香固执地弥漫开来,试图与药味和沉郁抗衡。那是他昨夜特意踏着新雪去梅林深处采的。他不懂如何用言语安慰,只能笨拙地试图用这点滴的生机与冷香,去填补那巨大的、名为绝望的沟壑。他沉默地守在一旁,像一道无声的屏障,隔绝着外界的风雪与内心的惊涛。
沉默在暖阁里不断堆积,几乎要凝成实质。赵泓喉头滚动了几次,终于在那压抑的、撕心裂肺般的咳声又一次爆发,臻多宝指缝间赫然渗出刺目腥红时,再也无法忍耐。
“公子…” 赵泓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他几步抢到榻前,迅速抽出自己干净的巾帕,动作轻柔却不容抗拒地握住臻多宝那只沾了血的手腕,用温热的巾帕一点一点擦去他指间刺目的红。他低着头,目光死死锁住那方染血的素帕,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试探,“那…那史书之事,当真…无计可施了么?”
臻多宝的手腕在他掌中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任由他擦拭。他闭着眼,长睫在苍白的眼下投下浓重的阴影,胸膛因压抑的喘息而起伏不定。过了许久,久到赵泓以为他又会像之前几次那样选择沉默,他才极缓、极轻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带着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
“刀在他人手……” 他的声音沙哑虚弱,几乎被窗外风雪的呜咽淹没,却又异常清晰地敲在赵泓心上,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渣,“徒呼奈何?” 那话语里透出的,是看透世情的疲惫,是无力回天的苍凉,更是被命运扼住咽喉的沉重窒息感。这寥寥数字,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彻底地将臻多宝心底那巨大的、冰冷的绝望袒露无遗。
赵泓的手顿住了,指尖下的手腕冰凉。他紧紧攥着那方染血的帕子,指节捏得发白,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再说不出一句话。暖阁里只剩下炭火轻微的毕剥声,和窗外风雪永无止息的咆哮,愈发衬得这方寸之地死寂如墓。
更深露重,雪势未减。臻安的身影如同融入暗影的豹,无声无息地再次出现在暖阁门口,对着赵泓使了个眼色。赵泓会意,深深看了一眼榻上仿佛已沉入昏睡的身影,默默退了出去,将厚重的门扉在身后合拢。隔绝了最后一点光亮和声响。
暖阁内重归彻底的寂静,只有烛火不安地摇曳。
臻多宝缓缓睁开了眼,眸底一片清明,哪里还有半分睡意?那深潭般的目光投向臻安,沉静得可怕。
“公子,不能再等了!” 臻安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绷紧的弓弦,蓄满了力量,“史笔一旦落下,白纸黑字,再难更改!污名加身,百世难洗!” 他向前一步,单膝点地,焦灼的目光灼灼地锁住臻多宝,“请公子示下!属下即刻动身,联络旧日散布各处的袍泽弟兄!当年参与其事的,未必个个都甘心闭口,做那篡史者的帮凶!总能寻到一两个良心未泯的知情者!我们暗中收集证据,哪怕只有片言只语,只鳞片爪,拼死也要将真相捅出去!赶在伪史颁行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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