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便是那撕裂一切的血色黄昏!蒙着面的黑衣骑士如同地狱涌出的恶鬼,马蹄踏碎了庭院的青石板,冰冷的刀光映着夕阳,将满园盛放的梅花都染成了凄厉的猩红。惊呼、惨叫、兵刃的撞击声、重物倒地的闷响……交织成一片混乱恐怖的乐章。他被人死命拖拽着,塞进后门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骡车缝隙里,在车轮碾过血泊的粘腻声响中,他最后一眼看到的,是父亲那把沉重的紫檀木椅子,被一个蒙面人狠狠踹翻,重重砸在庭院中那株开得最盛的老梅树下,震落一地染血的花瓣……母亲那只伸向梅花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腕上那只碧绿通透的翡翠镯子,在血污和尘土中碎成了几段……
逃亡的路,漫长而酷烈。深秋的冻雨像冰冷的鞭子抽打在身上,山路崎岖泥泞,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尖。追兵的马蹄声如同跗骨之蛆,时远时近,啃噬着仅存的意志。饥寒交迫,风声鹤唳,露宿荒野时冻得牙齿打颤,蜷缩在破庙角落,听着远处狼嚎,连篝火都不敢生旺。每一次昏沉中醒来,都疑心追兵已至,死亡的冰冷气息直扑颈后。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刻骨铭心的寒冷和恐惧,如同无数冰锥,狠狠扎进臻多宝的脑海。他猛地闭紧双眼,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攥着染血丝帕的手在狐裘下收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这点微不足道的痛楚,来抵御那席卷而来的、足以将人溺毙的回忆狂潮。
就在这时,一股清冽而沉稳的茶香,带着被炭火烘出的暖意,悄然弥漫过来,无声地驱散了些许血腥的幻影。
赵泓不知何时已站到了他身侧。他手中稳稳地端着那只刚刚烹好的建窑兔毫盏,盏中茶汤澄澈透亮,呈现出一种温润的蜜色,热气氤氲,茶香正是从那升腾的白汽中逸散出来,清冽中带着一丝暖苦的底蕴。
“公子,茶。”赵泓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如同他这个人,没有多余的修饰,只有最直接的表达。
臻多宝缓缓睁开眼,眼睫上似乎还凝着回忆带来的寒霜。他努力想抬起手去接那茶盏,指尖却冰冷僵硬得不似自己所有,细微的颤抖根本无法控制。茶盏光滑的釉面触到指尖,竟是温热的,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反而觉得那光滑的触感异常滑腻,几乎要脱手而去。
眼看那盏热茶就要倾覆,赵泓的手动了。没有言语,甚至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汇。他那只惯于握刀持盾、布满薄茧的大手,自然而然地覆了上来,稳稳地包裹住臻多宝冰冷颤抖的手背。掌心温热、干燥、粗糙,带着炭火和劳作留下的暖意,像一块烧热的暖玉,瞬间熨帖了那几乎冻僵的皮肤和僵死的关节。一股坚实的力量透过那只手掌传递过来,不容置疑地稳住了臻多宝的手,也稳住了那只在指尖打滑的茶盏。
这短暂的触碰,一触即分。赵泓的手很快撤回,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他垂着眼,依旧沉默地站在一旁,高大的身影在雪光映照下投下一片安稳的阴影。
臻多宝的指尖,却清晰地残留着那瞬间传递过来的、足以支撑生命的温度。他低头,看着盏中微微晃动的蜜色茶汤,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视线。他努力控制着依旧冰冷的手指,紧紧捧住了那温热的盏壁,小心翼翼地啜饮了一口。滚烫的茶汤滑入喉中,一股暖流艰难地渗透进早已冰寒彻骨的五脏六腑,带着建茶特有的醇厚和微微的涩意,仿佛在唤醒这具行将就木的躯壳深处,最后一点求生的本能。这暖流所过之处,似乎暂时逼退了那些狰狞的血色记忆。
暖阁里再次陷入沉寂,只有臻多宝小口啜饮茶水的细微声响。炭火在泥炉里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赵泓已退回地龙边,重新坐下,拿起一块布巾,沉默而专注地擦拭着一柄放在旁边的短刀。刀身狭长,乌木刀鞘上没有任何装饰,只余下无数细微的摩擦痕迹,诉说着经年的使用。他用布巾仔细地擦过刀刃,动作稳定而缓慢,仿佛在进行一种庄严的仪式。刀锋在炉火的映照下,偶尔反射出一点冰冷的寒光,一闪而逝,与他此刻平静擦拭的姿态形成一种奇异的张力。
臻多宝的目光,无意识地追随着赵泓擦拭短刀的动作片刻,那专注而稳定的姿态,奇异地带来一丝微弱的心安。然而,当他的视线掠过赵泓宽厚的肩背,落在暖阁角落里一个被阴影半掩着的物件时,那份刚被茶水温热些许的心安,倏然冻结。
那是一张琴。
琴身通体深栗色,古旧沉朴,静静地横陈在一张低矮的琴几上。琴弦在暖阁微弱的光线下,反射出金属特有的、冰冷而锐利的微光。琴尾处,一枚小小的玉徽在阴影中泛着幽润的光泽。
这张琴,曾是臻府旧物。它曾安放在父亲书房最敞亮的窗下,沐浴着春日暖阳。琴身上,仿佛还残留着父亲指尖的温度,萦绕着那清越悠扬的《梅花引》琴音。那是父亲最爱的曲子,他曾无数次在梅树下抚弄,琴音如清泉,洗尽尘俗。年幼的臻多宝,也曾笨拙地跟着父亲习练,指尖拨弄出不成调的稚嫩音符,换来父亲开怀的笑声和母亲温柔的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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