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小,由绵密转为疏落。檐角滴下的水珠,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悠长的“嗒、嗒”声,像是某种舒缓的节拍。
“雨小了。”赵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廊下投下安稳的影子。他活动了一下肩颈,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那是久经沙场留下的印记。“我去把那株石榴挪个地方,日头太烈,怕晒着它。”他指了指庭院东墙根下,那里有一株才种下不久的小石榴树苗,枝叶稀疏,在细雨中显得格外伶仃。
臻多宝的目光追随着他,带着一丝不赞同的担忧:“刚下过雨,地还湿着,滑。也不急在这一时,等天彻底放晴了再说?”
“无妨。”赵泓已弯腰拿起倚在廊柱旁的铁锹,锹头沾着新鲜的湿泥。他回头,对臻多宝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眼神沉稳如磐石,“这点湿滑,算不得什么。趁土松软,挪起来反而省力,伤不着根。”那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军人的笃定和利落,却又透着只为眼前人而生的耐心。
他大步走入细密的雨丝中,深灰色的麻布衣衫很快洇出更深的颜色,贴在宽阔的脊背上。他没有打伞,任由微凉的雨点拂过脸颊。臻多宝倚在榻上,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在庭院里忙碌的身影。赵泓走到东墙根下,先是用铁锹小心地在石榴苗周围画了一个大圈,然后俯下身,双手插入湿漉漉的泥土中,动作熟稔而轻柔,全然不似那双曾握惯冰冷兵刃、斩杀无数的手。
雨丝如雾,沾湿了他额角的发,又顺着他刚毅的侧脸轮廓滑下。他专注地挖着土,手臂肌肉在薄衫下显出流畅的线条,每一次发力都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感。泥土被小心地掘开,露出盘结交错的细白根须。赵泓的动作更轻缓了,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的珍宝。他用手一点点拨开根须间的泥土,小心翼翼地将整个根团捧了出来,裹着湿润的护根土。
然后,他抱着那株带着泥土芬芳的石榴苗,走向庭院西侧一片光线稍柔和、靠近一丛翠竹的角落。那里已挖好一个大小合适的土坑。他先将树苗端正地放入坑中,接着用铁锹回填泥土,再用脚轻轻踏实。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最后,他提来半桶清水,缓缓浇灌在树苗根部,水流无声地渗入泥土。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隔着疏落的雨帘,望向廊下。看到臻多宝依旧倚在那里,目光胶着在自己身上,赵泓的嘴角便向上弯起一个踏实的弧度,像雨后天边初露的云隙阳光。他扛起铁锹,大步走回廊下。
“好了,”他放下工具,声音带着轻微的气喘,却满是轻松,“这下它就能好好长了。”
臻多宝的目光在他沾满泥点的手和裤脚上停留片刻,又移向那株在雨中显得格外鲜嫩的石榴树苗,轻声道:“你倒比侍弄刀剑还上心。”
“刀剑是杀伐,”赵泓在矮凳上重新坐下,拿起布巾随意擦了擦手,目光落在臻多宝苍白的脸上,语气沉缓而郑重,“这树,是生机。待它长成,开花时红得像火,结果时籽粒饱满,看着就热闹、欢喜。”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柔了几分,像是在描绘一个触手可及的未来,“等它再长高些,枝叶繁茂,正好能替你遮一遮西晒的日头。你坐在这廊下,看书、赏瓷,也能更舒坦些。”
他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伸出手,探向臻多宝放在绒毯上的手。臻多宝的手总是微凉,即使在春夏之交。赵泓宽厚温暖的手掌覆上去,轻轻握住,试图用自己的体温驱散那份凉意。他的掌心粗糙,带着常年习武留下的厚茧,也带着方才泥土的微湿和植物的清新气息,却奇异地让人感到安稳。
“记得我初来时,”臻多宝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感受着那源源不断传递过来的暖意,目光有些悠远地望向庭院中那株小小的石榴树,声音轻得像叹息,“这院子光秃秃的,只有几丛半死不活的杂草。如今……倒真像个家了。” 他的指尖在赵泓温热的掌心里无意识地蜷了蜷,像是汲取着力量。
赵泓只是更紧地回握了一下,没有说话。廊外,雨丝如织,无声地滋润着庭院里的一切。那株新移栽的石榴树苗,细嫩的枝叶在微雨中轻轻摇曳,仿佛也在无声地应和着这份静默的温情与期许。时光,就在这淅淅沥沥的雨声和掌心相贴的暖意里,缓缓流淌。
暮色四合,雨彻底停了。饱吸了水汽的云层散开,西天竟透出几缕瑰丽的霞光,将庭院里湿漉漉的枝叶和青石板染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空气清新得醉人。
厨房里飘出米粥特有的、温暖的谷物香气,混合着几样清淡小菜的鲜香,丝丝缕缕,诱人垂涎。赵泓端着个朱漆托盘走进东厢房。托盘里是一碗熬得浓稠软糯的白粥,一碟碧绿脆嫩的清炒菜心,一碟切得极细的酱瓜丝,还有一只盛着深褐色药汁的青瓷碗,苦涩的气味固执地从中弥漫开来,与食物的香气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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