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的秋雨,将青石板路浸润得乌黑发亮,倒映着灰白的天色和两侧粉墙斑驳的影。空气里弥漫着阴冷潮湿的水汽,混杂着苔藓、旧木头和不知哪家飘出的微弱饭菜香气。林晚低着头,脚步匆匆,细密的雨珠沾湿了她额前的碎发,贴在肌肤上带来一丝冰凉。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深色锦缎包裹的方盒,那盒子并不大,分量也不算沉重,却仿佛有千钧之力,压得她心头沉甸甸的,每一次迈步都小心翼翼。
盒子里,是那把她耗尽心血修复的紫砂壶。
三天前,一位满头银发、衣着考究的老先生,几乎是屏着呼吸将这破损的旧物送到多宝阁。壶身裂痕狰狞,壶盖残缺了小半,壶嘴更是断得干脆利落,仅剩下一个突兀的断口。老先生浑浊的眼睛里盛满难以言喻的恳切,声音发颤:“林师傅,请您千万想想办法……这是家祖心爱之物,传了几代人了……”
林晚记得自己当时指尖触碰到那冰冷残损的壶身时,指尖传来的微微震颤。师父臻多宝就坐在他那张堆满杂物的巨大酸枝木书桌后面,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子里轻轻“唔”了一声,算是默许她接下这烫手山芋。
三天,七十二个小时,林晚几乎把自己锁在了二楼那间只容得下一张工作台的小修复室里。灯光是冰冷的白,照着她熬红的双眼。她查阅泛黄的旧籍,反复比对泥料和烧制的细微特征,最终确认这伤痕累累的物件,竟是明代制壶大家时大彬的一件遗作,壶底内壁一处极隐蔽的角落,刻着小小的“听松”二字款识。这发现让她心头狂跳,随之而来的是更沉重的压力。她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剔除碎裂处陈年的污垢和旧胶,调配出与原胎泥色无限接近的填料,用最细的银丝小心地加固内部的裂痕,再一遍遍打磨、上釉、做旧……每一个动作都如履薄冰。那断裂的壶嘴,更是耗尽了她所有心神,一点点塑形,一次次调整弧度,务求与原壶浑然一体。
此刻,锦盒里躺着的,是她呕心沥血的成果。壶身裂纹已隐去,只在强光下才能窥见一丝修复的痕迹;壶盖的残缺处补得天衣无缝,泥色、质感与老壶融为一体;那断掉的壶嘴,重新续接上去,线条流畅自然,仿佛从未折断过。老先生要求的“能用”,她早已超越,甚至找回了它本应具有的几分神采。
但越是接近多宝阁那熟悉的、油漆剥落的朱红大门,林晚的心就跳得越厉害,几乎要撞破胸膛。完美吗?真的完美吗?师父那双能穿透一切浮华表象、直抵本质的眼睛,会看到什么?指尖残留着打磨时细微的灼痛感,三天三夜积攒的疲惫此刻如潮水般涌上,混合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她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水汽的冰凉空气,终于推开了多宝阁那扇沉重的木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带着老物件特有的滞涩感。一股干燥、混杂着陈年纸张、木头、灰尘以及各种难以名状的古旧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将门外的湿冷隔绝。店内光线幽暗,几缕天光从高高的雕花木窗棂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缓缓浮动的微尘。
多宝阁里一如既往,像个被时间遗忘的迷宫。博古架顶天立地,上面挤挤挨挨地陈列着瓷器、玉器、铜器、木雕、字画卷轴……琳琅满目,却又乱中有序,一种奇异的和谐。珍奇和寻常在这里奇妙地共生,一只价值连城的元青花梅瓶旁边,可能随意地放着一个缺了口的粗陶土碗。
林晚的目光迅速扫过,没看到师父的身影。她穿过狭窄的过道,绕过一张堆满散乱拓片的八仙桌,走向店铺最深处。那里靠墙,是一张巨大的、同样堆满了杂物的酸枝木书桌,仿佛一座微型的丘陵。桌面上,砚台、笔洗、镇纸、翻开的线装书、几片不知名的兽骨、甚至还有半块啃过的酥饼,毫无章法地堆叠在一起。书桌后,一张宽大的、垫着厚厚棉垫的圈椅里,臻多宝正蜷着身子打盹。
他看上去五十上下,穿着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深灰色旧夹袄,花白的头发有些蓬乱,几缕散落在额前。他双手拢在袖子里,头歪靠在椅背上,呼吸均匀悠长,胸膛微微起伏。窗棂透进来的那点微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他眼下的阴影和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似乎在做着什么好梦的弧度。这副模样,实在与“多宝阁主人”、“鉴定修复大师”这些名头沾不上边,倒更像街边哪个晒太阳打盹的老闲汉。
林晚的脚步放得更轻,几乎踮着脚尖走到书桌前,将那个深色锦盒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处稍微空点的桌角,生怕惊醒了师父。她垂手侍立一旁,心跳依然很快,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锦盒上,又飞快地移开,落在师父安睡的脸上,再移开,有些不知所措。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窗外雨打屋檐的滴答声,和师父均匀的呼吸声。林晚站得腿都有些发僵,心中那份忐忑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在等待中发酵得更加厉害。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轻咳一声时,圈椅里的人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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