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笔尖悄然流淌。约莫半个时辰后,臻多宝搁下笔,轻轻吁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赵泓立刻放下书卷,起身走到她身边,将一直温在暖炉上的药盅端了过来。
“歇歇,先把药喝了。”药汁是深褐色,气味浓烈。
臻多宝没有半分抗拒,接过小巧的药盅,吹了吹热气,小口小口地喝了下去。苦涩的味道弥漫口腔,她的眉头只是微微蹙了一下,便舒展开,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生命中的“滋味”。
“抄了多少?”赵泓接过空药盅,又递上一小碟蜜渍的梅子。
“才开了个头,”臻多宝拈起一颗梅子含入口中,酸甜的味道冲淡了药味,她满足地眯了眯眼,“不急。爹爹留下的东西,值得我慢慢来,一天抄一点,权当消遣。”她看着纸上自己誊写的工整字迹,眼中流露出一种满足的光芒,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业。
(三)
傍晚时分,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庭院被暮色笼罩。仆人们悄无声息地点亮了廊下的灯笼,晕黄的光透过窗棂,与室内的烛火交融。
用过清淡的晚膳,臻多宝的精神明显有些倦怠,靠在榻上,微微阖着眼养神。赵泓坐在一旁,拿着一本新得的江南风物志,用低沉平缓的语调,为她读着关于姑苏城外一座古刹冬日听雪的描述。
“……山寺寂寂,雪落无声。老僧扫雪,只扫出一条小径,通往禅房。余坐廊下,看雪覆青松,听冰棱坠地,如碎玉之声。万籁俱寂,唯炉火哔剥,茶烟袅袅,恍觉时光停滞,身心俱澄澈……”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描绘的意境空灵悠远。臻多宝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呼吸均匀,仿佛沉浸在那片文字营造的雪寺幽境之中。赵泓读着读着,声音渐渐低缓下来,直至完全停下。他放下书卷,静静地看着她安睡的侧颜。
就在这时,臻多宝的眉头忽然轻轻蹙起,呼吸也变得略微急促,喉咙里逸出一丝压抑的、微弱的咳声,身体也随之轻轻颤抖了一下。
赵泓的心瞬间揪紧!他几乎是立刻倾身向前,动作却异常轻柔,一手虚扶在她背后,一手迅速将榻边温着的清水端到近前,声音紧绷却极力维持着平稳:“多宝?是不是又……?”
臻多宝缓缓睁开眼,眼中带着一丝刚被咳意惊醒的迷茫,随即化为歉疚。她接过水杯,小口啜饮,压下喉间的痒意,才低声道:“没事,别担心……就是刚才睡着,气息岔了一下,老毛病了。”她的声音有些虚弱,却努力想安抚他。
然而,赵泓眼尖地看到,她掩唇的素白帕子上,沾着一点极其细微的、刺目的猩红。那点红,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底。尽管大夫早已言明,她肺腑旧伤深重,痰中偶见血丝是难免的,每一次看到,赵泓的心仍会像被重锤狠狠击中,那深入骨髓的恐惧瞬间攫住他,仿佛随时会失去眼前这好不容易才抓住的微光。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握着水杯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痛楚和惊惶。
臻多宝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瞬间的僵硬和眼底的恐惧。她放下水杯,没有去藏那方染了微红的帕子,反而轻轻拉住了他因紧张而微凉的手。
她的手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
“泓哥,”她轻声唤他,目光清亮而平静,直视着他眼中深藏的恐惧,“你看,”她微微侧头,示意窗外,“像不像?”
赵泓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窗外,灯笼昏黄的光晕下,老梅树虬曲的枝桠在寒风中伸展,那些紧紧包裹着的、深红的花苞,在夜色里如同凝固的血珠,倔强地附着在深褐色的枝干上,在薄雪映衬下,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充满生命张力的美。
“像什么?”赵泓的声音有些沙哑。
“像那一点点红,”臻多宝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夜色,“落在雪上,是刺目,是伤。可落在梅枝上,是生机,是盼头。”她转回头,深深看进赵泓的眼底,唇边竟缓缓绽开一个极其温柔、甚至带着点释然的浅笑,“你看,它还在那里,挨过了风雪,等着开呢。我的这点‘红’,和它一样。不是终结,是……提醒,提醒我还活着,还在和这身子、和这冬天较着劲呢。”
她的话语没有华丽的辞藻,甚至带着点病中人的虚弱气力,却像一股温热的暖流,瞬间冲散了赵泓心中凝结的冰寒和恐惧。她不是在粉饰太平,而是在用最平静、最坚韧的方式,接纳着生命的残缺与无常,并将这份接纳转化成了抚慰他的力量。
赵泓反手紧紧握住她微凉的手,那力道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和热度都传递过去。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哽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低沉而郑重的回应:“嗯。”
他明白了。雪泥上的鸿爪,冰冷清晰,是过往刻骨的伤痕。而梅枝上的血珠花苞,亦是生命留下的印记,却指向了寒冬里的生机。她已将生命的苦痛与微光,都化作了滋养心境的养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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