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泓先将臻多宝小心地扶抱上船。船身随着她的重量微微晃动,她脚下虚浮,不由得抓紧了赵泓的衣袖,指尖冰凉。赵泓迅速在她惯常坐的位置铺好厚厚软垫,又抖开一张极大的、带着阳光晒过暖香的羊毛绒毯,将她从肩膀到脚踝严严实实地裹住,像裹住一件易碎的珍宝。最后,才将一个塞了滚烫汤婆子的暖炉,稳稳地塞进她怀里。
“坐稳了?”赵泓低声问,自己也在她侧后方坐下。
臻多宝抱着暖炉,隔着厚厚的毯子,仍能感受到那熨帖的暖意一丝丝透进来。她点点头,目光却早已被船外的景象攫住。
老船夫不声不响地解开缆绳,长篙在埠头石岸上轻轻一点。船身无声地滑离岸边,平滑如镜的湖面被船头悄然破开,漾起两道清浅的涟漪,如同两道舒展的银线,无声地向两侧漫延开去,随即又被后面更平滑的水波温柔地抚平、覆盖。世界骤然被这无垠的水波和弥漫的烟岚所充满、所隔绝。岸上的一切,车马、楼宇、人声,都迅速模糊、淡去,最终隐没在青白的晨雾深处,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剩下一船,一水,一天地。
船行极缓。老船夫立在船尾,动作是几十年湖上生涯磨砺出的沉稳圆融。长篙入水,提起,再入水,带着一种古老而悠然的韵律。篙尖点破水面,只发出极其轻微、短促的“笃”的一声轻响。随即,清亮的水珠顺着光滑的竹篙淌落下来,砸在如绸缎般平滑的湖面上,发出细碎连绵的“嗒…嗒…嗒…”声。这声音,清泠,微渺,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直滴入臻多宝被病痛和尘世喧嚣塞满、早已疲惫不堪的心底深处。
她微微侧过头,将耳朵更贴近船篷外那无边的水境。除了篙声滴水,周遭一片沉静。一种巨大的、近乎真空的宁静包裹着她。这宁静并非死寂,而是充盈着水的呼吸。她能听到船身划过水面时,那极其细微、如同丝绸被温柔撕裂的“沙沙”声。能听到远处,不知哪一处水湾里,或许是一只野鸭,或许是别的什么水禽,扑棱着翅膀掠过水面,带起一串“哗啦啦”的水响,旋即又归入沉寂,只余下翅膀搅动空气的余韵在耳边嗡嗡低鸣。更远更远的地方,湖山深处,一声悠长、沉浑的钟鸣穿透层层水雾,缓缓传来——“嗡……”。
那钟声不像是敲在铜钟上,倒像是直接敲在湖面这面巨大的鼓上,余波在水天之间悠悠荡荡,震颤着空气,也震颤着她单薄的身体。一声,又一声,从容不迫,带着某种亘古的禅意,将人心头所有焦躁的褶皱,都一寸寸地熨帖开来。
臻多宝靠在软垫上,身体被厚毯和暖炉包裹着,只露出一张脸。她贪婪地、近乎痴迷地汲取着这湿润清凉的空气。每一次吸气,那清冽的气息都如同一股活泉,温柔地冲刷过她灼痛干涸的喉咙,浸润到肺腑深处。那日夜燃烧、仿佛要将她焚尽的燥火,竟在这水汽的抚慰下,奇异地、一点一点地偃旗息鼓下去。她甚至能感觉到,每一次深长些的呼吸后,那顽固地堵塞在胸臆间的滞涩,似乎松动了一点点,像干涸河床上被水流浸润后终于稍稍松动的硬泥。
阳光终于挣破了云层和水汽的束缚,将万道金辉泼洒下来。湖面上的雾霭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在阳光的照耀下蒸腾、变幻,折射出七彩的虹霓光晕。细碎的金斑在微微起伏的碧波上跳跃、闪烁,如同无数碎金在巨大的翡翠盘子里滚动。光带着暖意,落在她冰冷的脸上、手上,透过厚厚的绒毯,渗入她僵冷的四肢百骸。一种久违的、带着慵懒的暖意,如同解冻的春溪,开始在她冰封的躯体里极其缓慢、极其细微地流淌。
赵泓一直沉默地坐在她侧后方,目光须臾不离地胶着在她身上。他看着她微微仰起脸,迎向阳光,眼睫在金色的光线下轻轻颤动,看着她被厚毯包裹的胸口,那因艰难喘息而一直急促剧烈的起伏,不知何时,竟变得稍微深长了些,也稍微平稳了些。他甚至注意到,她一直紧蹙着的眉心,那两道深刻的悬针纹路,在温暖的阳光和水汽的浸润下,似乎也极其轻微地、不易察觉地舒展了那么一丝丝。
老船夫似乎知晓船上这位娇客的特别,篙下得更缓,船行得更稳,几乎像一片静止的叶子,浮在这片被阳光蒸暖的琉璃水上。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半个时辰,或许更久,船无声地滑近孤山脚下一个小小的、布满青苔的石矶。几级湿滑的石阶从水面延伸上去,隐入茂密的树丛。
“先生,娘子,前面梅林边有个小亭子,清静,景致也好。”老船夫停了篙,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湖上人特有的温厚。
赵泓看向臻多宝,带着征询。她正望着那石阶上湿漉漉、在阳光下泛着幽光的青苔,眼中竟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孩童般的好奇光芒。这光芒微弱,却让赵泓心头猛地一跳。他小心地问:“上去歇歇脚?若觉得累,我们立刻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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