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了?”臻多宝放下工具,目光扫过两个屏息的学徒,“力道、角度、专注,缺一不可。开始吧。”
阿默和小木在各自被分配的木案前坐下。阿默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那份沉静吸入肺腑。他拿起角尺,仔细地压在木块边缘,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划线针的尖端轻轻点下,沿着尺沿小心翼翼地推进,动作慢得几乎凝滞,唯恐一丝颤抖毁掉那条至关重要的基准线。小木则截然相反,他抓起角尺,往木块上一按,划线针便迫不及待地划了下去,动作带着少年特有的冲劲。
当真正拿起凿子和锯,工坊里的空气瞬间变得滞重而充满挫败。阿默的第一次凿孔,他全神贯注,下凿却仍显生涩,凿刃在木纤维的抵抗下微微偏移,孔壁留下几道不易察觉的斜痕。他屏住呼吸,将精心锯出的榫头对准凿孔嵌入——榫头固执地卡在孔口,只进去一小半便再也无法深入,边缘被挤压得微微发白。小木那边则传来一声懊恼的“哎呀”,他的榫头倒是顺利滑入了凿孔,却在里面松垮垮地晃荡,如同掉了牙的老人。
木屑在两人案前越积越高,如同白色的坟茔,埋葬着无数歪斜的凿孔、崩边的榫头、锯豁的切口和锯面不平的废料。小木烦躁地抓着头发,额前几缕乱发被汗水黏住,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咕哝。一次锯切用力过猛,锯条跳脱出来,差点划到手背,他心头火起,猛地抄起手边的刻刀就要往地上掼!
“嗯?”门口传来一声低沉的鼻音,不高,却像重锤砸在心上。小木的手僵在半空,那股无名火被瞬间冻结,他悻悻然放下刻刀,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胸脯剧烈起伏着。阿默没有抬头,只是默默拿起一块新的木料,用角尺重新比划,下针,动作比之前更慢,更沉。他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像一把无声的刻刀,将所有的烦躁和不甘都死死刻进了沉默里。
臻多宝的身影如同影子般无声地在工坊里移动。他极少说话,目光却锐利如鹰隼。他拿起阿默刚刚费力修正好的一个榫卯组件,拇指指腹在榫头与卯眼结合的缝隙处轻轻一捻,再拿起那柄闪着冷光的游标卡尺。冰冷的金属卡爪张开,精准地测量着榫头的宽度、厚度,卯眼的深度、内径。卡尺的刻度在光线下清晰得刺眼。
“差一毫半。”他放下卡尺,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山岳般的压力,“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器物之魂,在于精准。重来。”他将那对不合格的组件轻轻放回阿默案头,那轻微的触碰声却像重锤砸在少年心上。
小木看着自己案上那个被游标卡尺判定为榫头薄了、卯眼歪了的“作品”,再看看臻多宝平静却不容反驳的脸,巨大的沮丧和委屈猛地冲上眼眶,酸涩汹涌,视线瞬间模糊。他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那丢人的哽咽冲出喉咙,只是倔强地扭过头,用力吸着鼻子。
赵泓冷眼旁观着这一切,目光尤其在臻多宝因连日俯身示范、指点而略显疲惫的侧脸上停留片刻。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离开了工坊。
几天后的清晨,当阿默和小木推开工坊的门,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停住了脚步。两张全新的工作台立在原本简陋的木案位置。台面宽阔厚实,边缘带着精巧的凹槽,更奇妙的是高度竟可调节。台面上还安装着黄铜打造、内衬软木的夹具,闪烁着实用而沉稳的光泽。工作台旁,两套工具整齐排列:凿子、刻刀、划线规……尺寸明显比常见的标准小了一圈,握柄的弧度也经过精心设计,裹着防滑的藤皮。崭新的工具闪耀着精铁特有的冷冽寒光,却又在握柄处透出温润的质感。旁边,还静静躺着两副样式奇特的、镶嵌着透明晶片的护目镜。
赵泓高大的身影站在一旁,依旧是那副冷硬的表情,仿佛只是随手丢下几件无关紧要的东西。他指了指新台子和工具,言简意赅,只有两个硬邦邦的字:“用着。”
阿默和小木几乎是扑了过去。阿默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轻轻抚过那些小巧的凿柄,指尖感受着那贴合手型的弧度和藤皮的柔韧。他拿起一把薄刃刻刀,试着虚握了一下,那恰到好处的重量和平衡感,让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小木则兴奋地在新工作台前坐下,试着调整高度,又摆弄那精巧的夹具,嘴里啧啧称奇。他拿起护目镜好奇地戴上,眼前的世界顿时清晰又安全。两人抬起头,望向门口那道沉默如山的身影,眼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惊喜和沉甸甸的感激。
赵泓的目光掠过小木那片刻也停不下来的手脚和总是滴溜乱转的眼珠,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第二天清晨,工坊门外的空地上,多了一项“晨课”。
“站好。”赵泓的声音低沉,不容置疑。他示范着最基础的站桩: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脚尖微内扣,膝盖微屈如坐高凳,脊背挺直如松,双臂自然垂落,下颌微收,目光平视前方。整个人如同扎根于大地的古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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