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句,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臻多宝的身体软软地向下滑去,仿佛被那沉重如山的恐惧彻底压垮。
赵泓的心,在臻多宝那一声声泣血的“我怕”里,被无形的巨手反复揉捏、撕扯。那滚烫的泪水和绝望的呜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灵魂最深处。他猛地用力,将臻多宝下滑的身体紧紧揽入怀中,双臂如同铁箍,死死圈住他,用自己的胸膛支撑起他崩塌的世界。
“听着,多宝,”赵泓的声音就在臻多宝耳边响起,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沉静和穿透一切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沉重的回响,“听着我的话。”
他感受到怀中身体的剧烈颤抖,那无声的呜咽如同冰冷的潮水,浸透了他的前襟。他微微松开怀抱,双手转而捧住臻多宝泪水纵横的脸颊,强迫他抬起脸,尽管知道对方看不见,他的目光却依旧牢牢锁住那双空洞的眼睛,仿佛要将自己的意志烙印进去。
“你说责任?好,我们来说责任。”赵泓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在这暮色四合的小院里回荡,“对君王,我提刀上马,守过边关,流过血,无愧于心;对袍泽,我活着带回了能带的人,祭奠了该祭奠的魂;对天下苍生,我问心无愧,尽过力,拼过命!”
他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仿佛还带着塞外风沙的粗粝和战场血腥的铁锈味。
“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多宝,你见过真正的战场吗?”赵泓的声音里渗入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苍凉,“那不是史书上的慷慨悲歌,那是……是断肢残骸,是脏腑涂地,是上一刻还跟你笑骂的兄弟,下一刻就瞪着空洞的眼睛倒在泥泞里,身体还是温的!是漫山遍野的死人堆里,你扒拉着,只想找到一个还能喘气的活口……功名?利禄?在那样的地方,轻飘飘的像一阵烟!一场盛宴?一个高位?呵……”
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充满了对过往执念的彻底嘲弄和解脱。
“我活着从那样的地方爬回来,赵泓喘了口气,胸腔剧烈起伏,那压抑了太久的战场记忆翻涌而上,带着冰冷的血腥气,“不是为了再去追逐那些!不是!”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斩钉截铁,目光灼灼,仿佛要烧穿臻多宝眼前的黑暗。
他猛地抓住臻多宝一只冰冷的手,用力按在自己坚实滚烫的胸膛上,隔着薄薄的衣料,那强健有力的心跳一下下撞击着臻多宝的掌心,如同擂响的战鼓,传递着生命最原始、最蓬勃的力量。
“我是为了这个!为了能这样——真真切切地活着,能这样实实在在地抱着你,守着你!”赵泓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口里掏出来,带着滚烫的温度,“挽回因为我……因为我当年那该死的疏忽和愚蠢而让你失去的光明!这,才是我赵泓现在,此刻,这辈子剩下的命里,最大的责任!唯一的救赎!”
“什么广阔天地?”赵泓的嘴角勾起一丝苦涩而坚定的弧度,那弧度里是看透浮华后的清醒,“若这天地间,没有你在的地方,于我何用?不过是更大、更冰冷的囚笼罢了!多宝,你从来不是我的枷锁,你是我活着的锚点,是让我这颗在血火里漂了太久的心,能落下来的地方!”
他捧着他脸颊的手微微用力,指腹拭去那不断涌出的滚烫泪水,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你说时日无多?怕留我一人孤独?”赵泓的眼神锐利如刀,直刺入臻多宝灵魂深处那片恐惧的泥沼,“那我现在就告诉你,生命的份量,从来不是靠长短来衡量的!”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战场上决断生死的魄力:“我宁愿要眼前这短暂却真实的相守!能看着你,守着你,哪怕只有一天,一个时辰!也好过回到那看似锦绣繁华、实则冰冷透骨的所谓‘功业’里去,日日咀嚼悔恨,夜夜被分离的噩梦惊醒!那样的漫长,比死更让我恐惧!”
臻多宝被赵泓紧紧按在他心口的手,清晰地感受着那一下下沉重而蓬勃的搏动,如同最有力的鼓点,敲打在他绝望冰封的心湖上。赵泓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千钧的重量,裹挟着战场上淬炼出的铁血与硝烟气息,又浸透了滚烫的赤诚,以不容置疑的力量,狠狠撞碎了他心中那座名为“自毁”的牢笼。
那壁垒,那层他用恐惧、自厌和疏离亲手筑起、日夜加固的坚硬外壳,在这汹涌澎湃的情感和意志洪流面前,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坍塌!
他不再试图抽回手,不再躲避那几乎要将他灵魂也点燃的灼灼目光。他空茫的眼底,翻腾着惊涛骇浪——是长久压抑被骤然撕裂的剧痛,是恐惧被赤裸裸剥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羞耻与无措,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如此坚定选择、如此深沉守护所带来的巨大震撼和茫然。仿佛一个在无尽寒夜里跋涉、早已习惯了冰冷和黑暗的旅人,骤然被投入炽热的熔炉,那光芒太过强烈,那温度太过灼人,让他本能地想退缩,又被那磅礴的暖意死死攫住,动弹不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多宝风云录请大家收藏:(m.zuiaixs.net)多宝风云录醉爱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