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压得临安城喘不过气。高世安下了紫宸殿那九级冰冷的汉白玉阶,御赐的紫金蟒袍在晚风里微微鼓荡,庄重威严,一丝不苟。他步履沉稳地登上候在宫门外的八抬朱漆大轿,厚重的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世界最后一点天光,也仿佛瞬间抽走了他脸上那副属于当朝首辅的、忧国忧民的沉静面具。
轿内一片死寂,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单调声响,一下下敲打着人心。高世安缓缓闭上眼,靠在冰冷的轿厢壁板上,白日朝堂上的唇枪舌剑、赵泓那张年轻却固执的脸、还有陛下眼中那丝不易察觉的动摇……无数碎片在黑暗中翻搅。他搭在膝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快了,赵泓小儿,你和你那点微末的依仗,都该清算了。
大轿稳稳停在高府森严的兽头大门前。管家早已带着一干仆役垂手恭候,灯笼的光映着一张张谨小慎微的脸。高世安目不斜视,径直穿过重重庭院。花木扶疏的园子、雕梁画栋的回廊、金碧辉煌的厅堂……这一切富贵气象在他眼中皆如浮光掠影,无法在他心头投下丝毫暖意。他的脚步最终停在一处毫不起眼的假山旁。他抬手,在假山侧面一块光滑的太湖石上看似随意地按了几下,又轻轻叩击了某个特定的节奏。只听得一阵极其细微的机括转动声,假山基座竟无声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股阴冷、带着陈年墨香和尘土混合的寒意扑面而出。他侧身闪入,缝隙在他身后悄然合拢,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
这是一间深藏地下的密室。四壁皆是冰冷的巨大青条石垒砌,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空气凝滞得如同琥珀。壁上嵌着几盏长明青铜灯,跳跃的灯火将室内巨大书案、满壁书架以及角落几尊沉默的青铜猛兽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在石壁上无声地晃动。书案上堆满了奏折密函,一方价值连城的端砚压着雪浪纸,墨迹早已干涸。这里是他一切谋划的起点与终点,权力的心脏,亦是吞噬光明的深渊。
“幽影。”高世安的声音在这绝对寂静的密室里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金石摩擦般的冰冷质感,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冰棱坠地。
话音落处,书案前方那片最浓重的阴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了一下。一道人影从中“浮”了出来。他全身包裹在一种奇异的纯黑劲装里,那布料似乎能吞噬光线,连灯火靠近都显得黯淡。脸上覆盖着一张毫无五官起伏的惨白面具,只留出两道狭长的眼缝,里面是两潭深不见底的死水。他站在那里,无声无息,仿佛本身就是这密室阴影的一部分,直到高世安唤他,才被赋予了存在的意义。他便是影阁之主,高世安手中最锋利也最隐秘的刀锋——幽影。
高世安没有坐下。他踱步到巨大的书案后,背对着幽影,目光落在墙壁上一幅巨大的大虞疆域舆图上,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临安的位置。当他再转过身时,白日朝堂上那副沉稳持重的皮囊已彻底剥落。烛火跳跃,映照着他半明半暗的脸,那双眼眸深处,再无半分掩饰,只剩下纯粹的、淬了剧毒般的阴冷,像潜伏在沼泽深处窥伺猎物的毒蛇。
“多宝阁。”他吐出这三个字,声音如同从极北寒冰下渗出,“首要目标,臻多宝。生死勿论——”他顿了顿,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扯了一下,一个冰冷到骨髓里的弧度,“若死,更好。”
密室里只有他森寒的声音在石壁间低徊,撞击出无形的回响。
“次要目标,制造混乱。最大限度的混乱。能抢走的珍玩,带走;带不走的,就地毁掉!尤其是……”高世安的眼神锐利如针,“那些可能涉及‘通敌’的物证。你明白我的意思。” 他刻意加重了“通敌”二字,暗示不言而喻——没有证据?那就制造出来。栽赃的种子,必须提前埋下。
“伪装。”高世安向前踱了一步,无形的压迫感骤然增强,连摇曳的烛火都似乎矮了一截,“要像,要足!就用‘黑风盗’的名头。手法要狠,要嚣张跋扈,越像那等无法无天、只为财货红了眼的江洋巨寇越好!‘江湖寻仇’、‘劫财害命’……这些痕迹,要明明白白地给皇城司那帮鹰犬看清楚!”
“时机,”他猛地抬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石壁,投向夜色渐浓的临安城,“就在今夜!赵泓小儿被陛下亲口禁足府中,皇城司大半人手必然被钉死在他的府邸周围。多宝阁……哼,没了主人坐镇,没了皇城司的重点关照,正是它最虚弱、最松懈的时候!”
“手段,”高世安的声音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带着血的腥气,“影阁精锐尽出,不留活口!要快,要干净利落,如同雷霆扫穴!记住,是不留活口——”他再次强调,眼神冰冷地钉在幽影那无面的面具上,“除了……我们‘需要’放走的那一两个‘目击者’。”
幽影始终如一尊石像般矗立着。没有回应,没有疑问,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微不可察。只有那面具眼孔中深潭般的死水,在高世安吐出“不留活口”时,似乎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微光,那是刀锋渴血的共鸣。他微微垂首,幅度小到几乎难以察觉,这是来自深渊的承诺——无声,却比任何誓言都更沉重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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