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殿内所有嘈杂的低语和沉重的喘息,清晰地送到每个人耳中,“臣,无话可说——因为这一切,皆是精心构陷,漏洞百出,不值一驳!”
“狂妄!”李邦彦猛地抬起头,涕泪横流的脸上满是狰狞,“铁证如山,你还敢狡辩?!”
赵泓甚至没有看李邦彦一眼,他的目光始终沉静地落在御座之上,仿佛那个咆哮的小丑根本不存在。他向前踏出一步,这一步沉稳有力,靴底踏在金砖上,发出清晰的声响,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心神。他径直走向李邦彦身侧,在对方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伸出两根手指,极其小心地捻起那封摊在地上的“通敌密信”的一角,举高,让殿内光线尽可能清晰地照亮那上面的字迹。
“陛下请看,诸位同僚请看,”赵泓的声音如同沉静的湖面,不起波澜,却蕴含着洞察一切的力量,“此信笔迹,乍看之下,确与臣日常批阅军报之字有六七分酷肖。模仿者,显然下过苦功,得其形,甚至得其刚猛之势。然——”他话音陡然一沉,如同金石交击,“形似神非!”
他指着信纸开头那几个字:“‘完颜元帅钧鉴’,此‘钧’字起笔,对方刻意模仿臣习惯性的顿挫发力,以求刚猛。然,其顿挫之后,转笔处却显迟滞、犹豫,力道陡然泄去三分!此乃心虚手怯之态!再看此处——”他的手指精准地滑向信纸中部,“‘城西马军司’之‘司’字,最后一竖,臣运笔向来一气贯之,如枪似戟,直透纸背。而此信之上,此竖画末端,笔锋竟有微不可察的向上回勾!此乃画蛇添足之败笔,模仿者唯恐不像,反露怯懦马脚!”
赵泓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精准地剖析着每一个细微的破绽。随着他的指点,殿内那些饱读诗书、精于翰墨的文官,不少人情不自禁地眯起了眼睛,竭力向那信纸望去。一些靠近前排的官员,脸色已然微变,眼中流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赵泓所言,非虚!那笔锋之间的差异,虽极其细微,但经他如此点破,再细看之下,确实能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别扭感,一种强装刚硬背后的虚弱。
李邦彦的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强……强词夺理!笔迹之事,岂能尽信?些许差异,或是……或是将军故意为之,混淆视听!”
“哦?”赵泓终于侧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李邦彦,那目光如同深冬的寒星,冰冷而锐利,刺得李邦彦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李中丞既言‘故意’,那便是承认此信确非出自我手了?否则,何须‘故意’掩饰?”他轻飘飘的一句反问,噎得李邦彦张口结舌,面皮涨紫。
赵泓不再理会他,转向第二件证物——那张标注着朱红叉的城防图。他俯身拾起,动作依旧沉稳。
“陛下,再看此图。”他将羊皮地图展开,手指点向其中一处画了叉的营寨,“此处,虎翼右厢第三指挥驻地。此图标注,兵力空虚,仅余老弱三百。然,此乃十天前的旧图!”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扫过兵部几位堂官的脸,“十天前,因金军游骑逼近京畿外围哨探,枢密院已紧急下令,自捧日军左厢抽调精锐一千五百人,于五日前秘密移防进驻此处!此乃枢密院最高机密,兵部存档亦有记录!敢问李中丞,你手中这张‘最新’军图,何以对此重大变动,竟无丝毫标注?反而依旧标为‘空虚’?难道我枢密院的军令,你御史台比兵部更清楚?还是说,构陷者只拿到了过时的情报,便迫不及待地拿出来构陷忠良?!”
“轰!”
这一次的震动,比刚才更为剧烈!兵部尚书脸色骤变,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侍郎,两人眼中都充满了惊骇。枢密院调兵,兵部存档,这是确凿无疑的!这张图的时间,果然有问题!殿内压抑的议论声瞬间大了起来,不少官员看向李邦彦的眼神,已从惊疑变成了赤裸裸的怀疑和愤怒。时间线的矛盾,这是最致命的硬伤!
“不……不可能!定是你……你临时调兵,欲盖弥彰!”李邦彦彻底慌了,声音尖利刺耳,指着赵泓的手指抖得不成样子。
赵泓的嘴角,终于勾起一丝极其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弧度。他不再看地图,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探照灯,猛地射向那个依旧匍匐在地、抖若筛糠的人证陈锋。
“陈校尉!”赵泓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铁交鸣般的穿透力,瞬间刺穿了陈锋的恐惧屏障。
陈锋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猛地一颤,蜷缩得更紧,头死死埋在双臂之间,发出压抑不住的呜咽。
“抬起头来!”赵泓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战场上号令千军的威严,不容抗拒!
陈锋如同提线木偶般,被这声音的力量强行牵引,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那张惨无人色的脸。汗水、泪水、还有蹭在地上的灰尘,糊满了他的面颊,那双眼睛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恐惧和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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