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厮名叫阿吉,不过十五六岁年纪,身形瘦小,穿着府里最低等下人的灰布短衫,此刻吓得瑟瑟发抖,头埋得更低,不敢辩驳一句。他是钱账房的心腹小厮,平日里做些研墨、跑腿、整理旧账的杂活。钱账房为人刻薄寡恩,动辄打骂,阿吉在他手下,日子过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他有个姐姐,是府里浆洗房的粗使丫头,姐弟俩相依为命,最大的心愿便是攒够赎身钱,离开这座吃人的府邸。
训斥声在狭小的账房里回荡,其他几个账房先生都低着头,假装忙碌,无人敢为阿吉说话。钱账房骂累了,喘着粗气,指着墙角一堆蒙尘的旧账册:“滚过去!把崇宁三年的那些破烂都给我搬出来!再出半点差错,仔细你的狗腿!”说罢,气哼哼地甩袖去了内间。
阿吉默默爬起来,脸上还沾着墨渍和唾沫星子,走到墙角那堆散发着浓重霉味的旧账册前。他吃力地抱起一摞,正要转身,一张泛黄的纸片从账册的夹缝中悄然飘落,无声地滑到他脚边。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那并非完整的账页,而是一张残片,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粗暴撕下或虫蛀鼠咬所致。纸张脆黄,墨迹陈旧,但上面几行字却像烧红的烙铁,猛地烫进了阿吉的眼底!
“……潼川关西路军饷,计铜钱叁拾万贯,粮秣五万石……移文转运司……转……兴元府‘永济库’……实拨……库……半……余者……循例……入‘积珍’……”
下面一行小字批注,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带着一种冷酷的算计:
“……‘积珍’乃太尉私库别称……此例已成,军需短缺,可推于蜀道转运艰难,粮秣耗损……”
阿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潼川关!那是西陲重镇!他有个远房表兄就在潼川关当兵,前些日子托人捎信回来,说军中缺粮少饷,冬天连件厚实的袄子都没有,冻饿交加,死了好些人!原来……原来那些救命钱粮,竟是这样被堂而皇之地截留,流入了太尉的私库!还美其名曰“循例”!
一股冰冷的愤怒和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猛地抬头,账房里其他人都低着头,算盘声噼啪作响,没人注意到他脚边的残片。他飞快地蹲下身,借着搬账册的掩护,用颤抖的手指捏起那张残片,只觉得那薄薄的纸张重逾千斤,灼热得烫手!他几乎能闻到纸张上残留的铁锈味和……血腥气!这是足以让太尉掉脑袋的东西!也是足以让他们姐弟死无葬身之地的催命符!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清扫庭院的粗使婆子提着一桶水,慢吞吞地经过账房窗外。婆子动作迟缓,眼神浑浊,似乎只是不经意地朝窗内扫了一眼。就在这视线交错的刹那,婆子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如同暗夜中一闪而逝的流星。她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阿吉蹲身、拾起纸片时那一瞬间的僵硬和脸上尚未褪尽的惊骇。她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依旧慢悠悠地提着水桶走开了,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随意张望。
阿吉毫无察觉,他将那张残片紧紧攥在手心,汗水瞬间浸湿了纸张。他只觉得天旋地转,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怎么办?扔掉?烧掉?万一被发现……告发?钱账房第一个饶不了他!太尉府……那就是龙潭虎穴!
他失魂落魄地抱着那摞沉重的旧账册,脚步虚浮地走向库房。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那张残片,紧紧贴着他汗湿的掌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他并不知道,就在他陷入无边恐惧的深渊时,璇玑夫人的一张网,已经无声无息地撒向了他这条卑微而绝望的小鱼。
几日后,阿吉在采买笔墨的借口下,战战兢兢地溜出了太尉府后角门。他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在熙攘的人群中穿行,总觉得背后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七拐八绕,最后鬼使神差地停在了一家不起眼的成衣铺子前——那是他姐姐偶尔会来买些便宜布头做鞋垫的地方。铺子门面狭窄,挂着半旧的靛蓝布帘,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苏”字。
铺子里光线昏暗,只有一个老裁缝坐在柜台后,戴着老花镜,慢条斯理地缝着一件衣服。见阿吉进来,老裁缝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下,又低下头去,慢吞吞地问:“小哥儿,扯布还是改衣?”
阿吉喉咙发干,手心全是冷汗,那张残片几乎被他揉烂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老裁缝似乎也不急,拿起剪刀,剪断一根线头,又慢悠悠地说:“瞧你脸色不好,可是遇着什么难处了?天大的事儿,也总有说理的地方。”他语气平淡,如同闲聊家常。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猛地刺破了阿吉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他猛地从怀里掏出那张被汗水浸得发软的残片,几乎是扔到了柜台上,声音带着哭腔:“老丈!求您……求您给看看!这东西……这东西要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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