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掂了掂瓶身。重量几乎与同尺寸的实心官窑器毫无二致,只在臻多宝这种亲手掂量过无数珍瓷、心中自带一杆微毫天平的“人形秤”感知里,才捕捉到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差异。那差异,细微得如同人心深处一缕幽微的波澜。
“御史大人,”臻多宝对着那泓沉静的青色低语,声音在密室中激起微弱的回响,“你的心头好,也是高太尉的催命符。”他将瓷瓶极其郑重地放回铺着深紫色天鹅绒的锦盒内,合上盒盖,隔绝了那抹致命的青色。
三天后,午后的阳光慵懒地洒在汴河上,粼粼波光晃得人眼花。城西金水门码头,人声鼎沸,货船云集,空气里混杂着河水、汗水和各种货物的气息。一个穿着不起眼褐色短打、肩上搭着条汗巾的精瘦汉子,像条泥鳅一样在摩肩接踵的人流里钻来钻去。他叫刘驼子,背微微佝偻着,眼神却活泛得像水里的鱼。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粗麻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包袱的大小形状,恰好能装下一个尺余高的锦盒。汗水顺着他黝黑的脖颈往下淌,不知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刚钻出码头最拥挤的一段,踏上相对开阔些的官道,前方路边茶棚里,三个穿着玄色劲装、腰间挎着制式腰刀的汉子便霍然起身。为首那个身材壮硕,面皮焦黄,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划到嘴角,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正是影阁外勤小头目,人称“黄面狼”的冯彪。他慢悠悠地踱步上前,正好挡住刘驼子的去路。
“哟,这不是码头上的刘驼子么?”冯彪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戏谑,“跑这么急,怀里抱的什么宝贝疙瘩?赶着去孝敬哪路神仙啊?”他身后的两个手下,一左一右隐隐封住了刘驼子的退路,手按在了刀柄上。
刘驼子心猛地一沉,脸上却立刻堆满了讨好的、近乎谄媚的笑容,腰弯得更低了:“哎哟喂,原来是冯爷!小的给冯爷请安!”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把怀里的包袱抱得更紧,身体微微侧转,似乎想挡住冯彪探究的视线,“哪有什么宝贝,混口饭吃罢了。帮一位南边来的客商跑跑腿,送点不值钱的香料样品给城里铺子掌掌眼。”
“香料?”冯彪的刀疤脸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眼神锐利地扫过刘驼子怀里那形状方正的包裹,“隔着布老子都闻见一股子陈腐气,倒像是刚从哪个坟里刨出来的老物件儿。打开,让爷瞧瞧。”
“这…冯爷,这…不合适吧?”刘驼子露出为难的神色,额头上的汗珠冒得更密了,“主家交代了,东西金贵,轻易不能见风,更不能…更不能…”
“少废话!”冯彪脸色一沉,厉声打断,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影阁查案!叫你打开就打开!再啰嗦,连人带货一起带回衙门好好‘瞧瞧’!”
空气瞬间绷紧,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都低了下去。刘驼子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眼中闪过一丝混杂着恐惧和决绝的光。他像是被冯彪的威势吓破了胆,抱着包袱的手猛地一抖,整个人也跟着向前踉跄一步,嘴里慌乱地喊着:“冯爷息怒!小的这就打开!这就…”话音未落,他脚下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身体彻底失去平衡,惊呼声中,怀里的包袱脱手飞出!
“哎哟!”刘驼子狼狈地摔在地上。
那麻布包袱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噗”地一声,不偏不倚,正砸在旁边一个刚卸完货、堆满了大麻袋的香料摊子上!几个鼓囊囊的麻袋被砸得歪倒,其中一个袋口捆扎的绳子瞬间崩开!
轰!
一股浓郁到刺鼻、色彩斑斓的粉末——艳红的辣椒粉、呛人的胡椒末、深褐色的八角桂皮碎屑——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喷发出来!辛辣的粉末混合着浓烈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形成一片辛辣呛人的“云雾”,将猝不及防的冯彪和他两个手下完全笼罩在内!
“咳咳咳!阿嚏!阿嚏!” “我的眼睛!咳咳!” “呸!呸!什么鬼东西!” 冯彪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辛辣粉末呛得涕泪横流,喷嚏连连,眼睛火辣辣地睁不开,狼狈不堪地挥舞着手臂,试图驱散眼前这片“毒雾”。
混乱中,摔倒在地的刘驼子手脚并用地扑向那个滚落在香料堆里的包袱。他飞快地扯开被染得五颜六色的麻布一角,露出里面深紫色的锦盒一角。他迅速检查了一下锦盒的锁扣——完好无损!他心中一块巨石落地,以惊人的敏捷一把抱起包袱,趁着冯彪等人还在那团呛人的粉末烟雾中咳嗽咒骂、视线模糊的空档,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弓着腰,贴着混乱人群的边缘,飞快地钻入旁边一条狭窄污秽的小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追!咳…咳咳…给我抓住他!”冯彪勉强睁开红肿流泪的眼睛,只看到巷口一闪而过的背影和扬起的尘土,气得暴跳如雷,对着手下嘶吼。然而辛辣粉末的刺激让他连呼吸都困难,更别说立刻追击了。
半个时辰后,汴京城东南角,毗邻太学的清静地段。周府那朱漆大门上衔环的兽首,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沉静的光。门房恭敬地引着一个头戴青巾、身穿素色直裰、面容清癯的中年人进了府。此人自称姓莫,是替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海外藏家跑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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