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言!”臻多宝立刻低喝,目光警觉地扫过窗外静谧的庭院,“梅老,隔墙有耳。影阁无孔不入。证据…尚需铁证。”他适时地收住话锋,脸上显出沉痛与无奈,仿佛被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他缓缓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院中几竿在风中摇曳的翠竹,背对着梅清臣,声音低沉而飘渺,如同梦呓:“呜呼!朱门歌舞彻,白骨没潼川…朝堂衮衮皆袖手,忍看豺狼噬忠贤?…北望胡尘犹蔽野,南国笙歌竟喧天…可叹…可叹…”
这几句不成篇章、断续吟哦的悲愤之语,如同火星,瞬间点燃了梅清臣心中积压已久的干柴。老翰林猛地站起,眼中再无半分暮气,只剩下灼灼的烈焰:“朱门白骨…豺狼噬贤…南国笙歌…好!好一个‘可叹’!此等滔天血泪,岂能尽付一叹?当书之竹帛,昭告天下!让那煌煌青史,记下这斑斑污秽!让那悠悠众口,拷问这朗朗乾坤!”他激动地在狭小的琴室内来回踱步,枯瘦的身躯里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多宝!这几句,便是引子!老夫心中块垒,今日便借这诗酒,一吐为快!”
臻多宝转过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一丝隐隐的担忧:“梅老!此非儿戏!影阁爪牙…”
“老夫年逾古稀,黄土埋颈,何惧魑魅宵小!”梅清臣须发皆张,断然挥手,目光如电,“西湖诗会,便在眼前!那等附庸风雅、粉饰太平的所在,正该听听这带血的诘问!”
暮春的西湖,烟波浩渺,画舫如织。一年一度的西湖诗会,在湖心最大的“揽月楼”画舫上举行。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才子名士,高官显贵,锦衣丽人,云集一堂。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香、酒香和熏炉里飘出的上等沉檀气息,一派富贵升平的景象。
高俅虽未亲至,但其心腹、礼部员外郎贾似道却赫然坐在上首,一身簇新的锦袍,满面红光,正与几位同样脑满肠肥的官员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周围聚集着一群趋炎附势的文人,谄词如潮,歌功颂德之声不绝于耳。
梅清臣一身半旧的青袍,坐在靠窗的角落,与周围华服锦绣格格不入。他面前的酒杯几乎未动,只是冷冷地看着眼前这幕“盛世欢歌”,臻多宝那几句血泪控诉般的残句,和潼川关将士的冤魂、影阁屠戮王御史满门的惨景,在他脑中反复激荡、酝酿、发酵,最终化为一股沛然莫御的悲愤洪流,在他苍老的胸腔里奔涌冲撞。臻多宝隐在船舱另一侧的人群中,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梅清臣,又迅速移开,落在远处湖光山色之上,袖中的手指却微微蜷紧。
酒过三巡,诗会渐入佳境。轮到贾似道身旁一位以“善颂”闻名的清客献诗,此人摇头晃脑,正要吟诵一首为高太尉歌功颂德的应景之作。就在这阿谀之词即将出口的刹那,角落处骤然响起一声苍劲沉雄的低喝:
“慢!”
满船喧哗为之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声音来处。只见梅清臣霍然起身,挺直了那佝偻已久的身躯,如同雪压青松,骤然抖落了满身沉郁。他无视贾似道瞬间阴沉下来的目光,也毫不理会周围惊诧、不解、甚至带着轻蔑的注视,径直走到船舱中央的空地。清癯的面容因激愤而泛着异样的红光,浑浊的老眼此刻却亮得惊人,如同燃尽残烛前最炽烈的火焰。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仿佛汲取了西湖千年的水汽,沉甸甸地压向舱中每一个人。苍老却字字千钧的声音,穿透了靡靡丝竹,清晰地回荡在画舫之上:
“《侠客行·叹临安》!”
四字一出,如惊雷炸响!侠客行?叹临安?这题目本身便带着一股桀骜不驯的锋芒!贾似道脸上的笑容僵住,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和阴鸷。
梅清臣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撞击般的铿锵:
“吴钩未锈匣中鸣,忍见豺狼踞帝京!”
(利剑在匣中悲鸣,怎能容忍豺狼盘踞都城!)
第一句,便是石破天惊的控诉!“豺狼踞帝京”!满船哗然!贾似道脸色骤变,猛地捏紧了手中的酒杯。无数道目光,或惊骇,或兴奋,或恐惧,死死钉在梅清臣身上。
梅清臣毫不退缩,声音更加悲怆激越,目光如电,扫过那些锦衣玉食的面孔:
“朱门酒肉臭千里,潼川关骨寒无声!”
(权贵府邸酒肉腐烂臭传千里,潼川关将士的尸骨却冰冷无声!)
“潼川关”三字,如同血淋淋的匕首,狠狠刺破了这歌舞升平的幻象!一些知道内情的人脸色瞬间煞白。贾似道身旁一个官员猛地站起,手指颤抖地指向梅清臣:“你…你大胆!竟敢…”
梅清臣根本不给对方呵斥的机会,声音陡然转为穿云裂帛般的厉啸:
“魍魉画皮称义士,忠良碧血化冤茔!”
(恶鬼披着人皮自称义士,忠良的热血只能浇灌冤坟!)
“魍魉画皮”、“忠良碧血”…这几乎是指着鼻子在痛骂影阁!船舱内死寂一片,落针可闻。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的压力让人窒息。连湖上的风,似乎也停滞了。臻多宝在人群中,看似平静地端起酒杯,指尖却微微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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