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城内外,肃杀之气如同腊月里凝结的冰棱,沉重地悬在每一个角落。帅府风波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余震一圈圈扩散开来,搅得人心惶惶。夜枭与刘能落网,失窃的布防图侥幸寻回,黑沙会派出的精锐被连根拔起,永丰仓那场险些烧掉半座城的大火也终于被扑灭……影阁和它在关城的黑手套黑沙会,确确实实伤筋动骨。
然而,这短暂的胜利并未带来丝毫暖意,反而让空气绷得更紧。
城门处,守军盘查的呼喝声比往日严厉了数倍,长戟寒光闪闪,冰冷的眼神扫过每一个进出城门的行人车马,连贩夫走卒担子里几颗蔫巴的青菜都要翻个底朝天。原本喧闹的骡马市此刻门可罗雀,只剩几匹瘦骨嶙峋的老骡子有气无力地甩着尾巴,在寒风中打着哆嗦。整座关城笼罩在一片山雨欲来的压抑宁静里,仿佛一张拉满的硬弓,弓弦随时会崩断。
臻多宝裹着一身厚重的银狐裘,斜倚在老马栈暖炕的角落里。暖炕的温热透过厚厚的褥子熨帖着他受过重创的身躯,却驱不散骨子里透出的寒意。他手中捧着一碗汤药,药汁浓黑如墨,散发着令人皱眉的苦涩气味。这是百草堂那位手段莫测的堂主苏芷,亲手为他煎熬的续命之药。
几口药汁下肚,一股滚烫的热流勉强压下了翻腾的气血,让他苍白如纸的脸上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血色。他放下药碗,目光投向坐在炕边木凳上仔细擦拭佩剑的赵泓。
“他们在拖延时间,”臻多宝的声音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却异常清晰,“也在等。”
赵泓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手中那方沾着桐油的软布,一遍又一遍地拂过寒光凛冽的长剑剑身。剑刃映着他冷硬如磐石的眉眼,更添几分肃杀。“‘夜枭’那骨头,苏芷的‘良药’都撬不开?”他开口,声音低沉,字字都像结了冰碴子。
臻多宝微微摇头,眉心蹙起一丝忧虑:“只认是影阁的人,盗图卖蒙古人求财,其他一概不知,咬死了牙关。刘能倒是软骨头,账目铁证和几轮刑具下来,什么都招了。承认是影阁重金收买,又捏着把柄,篡改军械账目,协助走私,趁帅府混乱时按‘夜枭’指令窃图。可惜,他也只是那庞大毒网里的一环,触及不到真正要害。”
“影阁被我们撕开了一道口子,但这棵毒树的根须还深埋地下。”臻多宝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药碗边缘,“夜枭和刘能一落网,要么逼得影阁狗急跳墙,启动他们暗藏的备用计划;要么……”他顿了顿,眼中忧虑更深,“就是蒙古人的报复,随时可能兵临城下。”
“周振那边如何?”臻多宝问起正事。
赵泓手腕一翻,长剑归鞘,发出“锵”一声清越的龙吟。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鹰隼:“他以整肃军纪为名,拘了几个有嫌疑的中下层军官,军械库和帅府内外的防务,也已全面接管,安插的都是他信得过的人手。”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凝重,“但主帅李崇山……态度暧昧不明。对刘能,雷霆震怒,拍桌子摔杯子,全力支持周振的整肃行动。可一旦提及深挖影阁在军中渗透的根子,他就开始和稀泥。‘稳定军心’、‘大敌当前,不宜自乱阵脚’……翻来覆去就是这些车轱辘话,讳莫如深,滴水不漏。”
臻多宝再次端起药碗,强忍着那刺鼻的苦涩,又啜了一小口。药汁的苦味似乎蔓延到了他的眼底:“李崇山……他究竟扮演什么角色?是影阁在边关的保护伞?还是被蒙在鼓里的糊涂虫?抑或是……有什么难言的顾忌,投鼠忌器?”他放下碗,目光沉沉,“影阁的手既能伸到刘能这个位置,怎么可能不接触更高层?李崇山的态度,是破局的关键钥匙。”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警觉,“况且,你我行踪已露。影阁这次吃了大亏,断不会善罢甘休。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接下来,恐怕就是更隐蔽、更致命的报复。”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这不祥的预感,窗外骤然响起一声急促而凄厉的夜枭啼鸣!
那声音穿透呼啸的风雪,尖锐得刺耳,带着一种亡命奔逃般的仓皇,直直扎入老马栈这间暖室。
——铁马帮最紧急的联络暗号!
赵泓如同蛰伏的猛虎骤然惊醒,霍然起身!长剑瞬间归入鞘中,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他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硬弓,凌厉的目光如两道实质的闪电,射向声音传来的窗口方向。
臻多宝也猛地挺直了脊背,重伤未愈的身体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紧张而微微颤抖,脸上刚浮起的那点血色霎时褪尽。
“哗啦”一声轻响,一道裹挟着刺骨风雪和浓重血腥气的黑影,以一种近乎狼狈的姿态撞开了窗棂,翻滚着跌入屋内。来人正是铁马帮安插在城东一带的暗哨,一个精悍的年轻人。他胸口剧烈起伏,冰冷的空气被他大口大口地吸入肺腑,呼出的白气瞬间又被冻结在胡茬上。
“阁主!赵爷!”暗哨的声音带着撕裂般的喘息,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惶,“城东……‘济世堂’药铺后院!有……有打斗的痕迹!苏……苏堂主她……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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