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嵩……前工部侍郎……”臻多宝端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盏中碧绿的茶汤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这个名字,如同投入他心湖的一颗石子,瞬间搅动了深藏水底的记忆。在他秘藏于“多宝阁”深处、以心血梳理的那份可能与十年前臻家灭门惨案有所牵连的名单上,“严嵩”二字虽非首恶,却也绝非毫无干系!他清晰地记得,当年严嵩在工部任职期间,曾一度掌管军械库与营造司的档案文书。军械、营造、档案……这几个词在他脑中飞速旋转,最终聚焦于老周描述的那枚青灰色陶片。难道……此物竟与军械库中那些尘封的、可能记录着某些不可告人秘密的档册有关?抑或是某种特殊营造工事的信物?一股寒意夹杂着难以抑制的探究欲,悄然爬上他的脊背。
老周并未察觉臻多宝内心的波澜,他啜了口茶,用一种带着唏嘘与神秘的口吻继续道:“唉,说来这位严老大人,晚年光景甚是凄凉。听闻他致仕后,门庭冷落,膝下也无儿孙承欢,日子过得颇为清寒。坊间有传言,说他临终……哦不,是出事前,曾对人提起过,自己手中握着一块破瓦片,那就是他一辈子宦海浮沉、荣辱兴衰的见证,仿佛握着它,就能握着命数似的……啧啧,谁曾想,竟真应了验,握着那东西去了……”老周摇头叹息,脸上满是世事无常的感慨。
“破瓦片?”臻多宝眼中锐利的光芒一闪即逝,快得如同错觉,一股冰冷的悸动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他面上依旧维持着对逝者的悲悯和对凶徒的愤慨,眉头微蹙,声音低沉而充满痛惜:“唉,严老大人一生勤勉,为国操劳,在工部营造、军械督造上,确有不小建树。谁能料到他晚年竟遭此横祸,连个善终都不可得。只盼官府早日缉拿真凶,绳之以法,以慰老大人九泉之灵。”他的话语诚挚,带着读书人特有的那种对前辈官员功绩的敬重与对暴行的谴责。
然而,在他平静无波的表象之下,心海早已波涛汹涌。破瓦片?还是陶片?老周的描述与捕快发现的实物,在臻多宝脑中激烈碰撞。他强自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又闲谈了几句,便以铺中尚有琐事为由,留下茶钱,起身告辞。步出雅茗轩那挂着竹帘的门扉,融入御街川流不息的人潮。深秋午后的阳光带着一种近乎虚幻的暖意,洒在他素色的直裰上,却驱不散他心头骤然凝聚的寒意。
他没有径直返回位于清河坊的“多宝阁”铺面,而是穿街过巷,绕了几道弯,确认无人尾随后,才闪身进入铺子后身一条僻静小巷深处的一道不起眼的角门。门内别有洞天,是一个堆满各种木箱、陶罐、残碑断碣的幽静院落。他径直走向最里间一栋独立的小楼,打开沉重的铜锁。
楼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干燥木料和淡淡的防蠹药草混合的独特气味。这里才是真正的“多宝阁”核心——臻多宝的密室。他反手闩好门,点燃一盏造型古朴的雁鱼铜灯,昏黄的光晕在斗室内晕开,照亮了四壁高耸至顶、塞得满满当当的书架和博古架。架上并非全是珍玩古董,更多的是卷帙浩繁的拓片、图录、笔记手札,分门别类,码放得一丝不苟。
臻多宝的心跳在寂静中清晰可闻。他快步走到最内侧的书架前,移开几卷厚重的《营造法式》抄本,露出后面墙壁上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格。他取出钥匙,小心翼翼地打开格子上三重精巧的铜锁,捧出一个通体乌黑、沉甸甸的乌木匣子。匣子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纹饰,却透着一种内敛的沉重。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力量,才缓缓掀开匣盖。里面并无珠光宝气,只有层层叠叠、用素绢仔细包裹保护的泛黄纸页——这是他十年来呕心沥血,如同蚂蚁搬家般,一点一滴搜集积累下来的,所有与臻家、与那场滔天大火有关的物件拓片、图样、残存文书以及他密密麻麻记录的笔记。纸张的边缘大多已磨损卷曲,墨迹深浅不一,每一页都浸染着血泪与执念。
他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微颤,快速而精准地翻阅着。纸页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岁月低沉的叹息。终于,他的指尖停在了一叠用细麻绳捆扎的图纸上。解开绳索,他从中抽出一张尺寸较大、颜色最为陈旧的图纸。纸张脆弱,边缘已经碎裂,但上面用精细的墨线勾勒的图案依然清晰可辨——那是几片残缺的瓦当纹饰拓片。
看到这些纹饰的瞬间,臻多宝的呼吸为之一窒!十年前那个火光冲天、浓烟蔽月的恐怖夜晚,再次清晰地撕开记忆的帷幕。臻府,那座曾以园林精巧、收藏宏富着称的宅邸,在烈焰中崩塌、呻吟。他在废墟中绝望地翻找,不顾灼热与呛咳,十指鲜血淋漓,最终只在断壁残垣深处,寻得了为数不多的、未被完全焚毁的遗物。其中,就有几块这样的瓦当残片。
当时年幼的他,只觉这些瓦当的材质异常沉重坚硬,色泽青灰中隐隐透着一种金属般的冷光,与常见的建筑瓦当截然不同。更令他印象深刻的,是瓦当上那些独特的纹路——并非传统的兽面或文字,而是一种极其繁复、仿佛无数道细密水波以某种玄奥规律层层叠叠、回环往复的暗刻纹饰。那纹路流畅而深邃,带着一种非人工刻意雕琢所能达到的自然韵律,又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秩序感。他曾无数次在灯下临摹这些纹路,试图破解其中的含义,却始终如雾里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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