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为这段旅程就此结束了,俞亮却又被带到了梁武帝弥留之际,看到了老态龙钟的梁武帝。
梁武帝即将走到生命流逝的末尾,仍坐在棋盘前,执棋的手颤颤巍巍,再无心力落子。
身后的老宦官小心翼翼地上前问道,“陛下,是否要宣国手进宫伴驾?”
梁武帝摆了摆手,“不必,这些年的棋下得越来越没有意思了。”
望向殿外,好像在回忆着什么。
殿内只剩下熏香燃尽掉落的声音。
“你跟在寡人身边多少年了?”梁武帝冷不丁出声。
老宦官轻笑,“四十有二。”
梁武帝也笑了,“是啊,寡人从学棋初,你便一直在身边,如今寡人即将走到生命尽头,你也还在。”
老宦官感觉到梁武帝此刻只是想找人倾诉,便没有出声,只上前为他添上热茶。
“寡人一生爱棋,下了几千几百局棋,真正下进心里的却寥寥无几。”
老宦官不敢接话,他当然知道是哪几局。
可那人是陛下的逆鳞,触者没有一个有好下场啊。
梁武帝提了声调,这么多年了,想起来仍忍不住发火,“寡人不过是想他吃个教训,免得日后恃宠而骄,生出祸端来。
他倒好,非但不去深思寡人心意,还敢跳崖自尽,最后落得个尸骨无存。”
老宦官是为数不多知晓梁武帝曾多次派暗卫下崖搜寻的知情人。
也知道陛下后来曾独自记录他们二人的对弈,一局不差,放在寝殿暗盒,再没拿出来过。
“当年,他仗着对寡人在围棋上有指点之恩,越发言行无状,屡屡无视寡人威仪,不念君恩。
若非如此,寡人怎会同意行那一步?”
梁武帝说的正是当年无名棋待诏与杨玄保的对局。
那局棋,是杨玄保觉察出陛下对那人只知下棋不懂伺君之道的不满后,主动提出自己有一法子。
能助其认识到自己犯下的大不敬,就是得下一剂猛药,给那人吃些苦头。
待那人受尽苦楚之时,陛下再出手解救他,他必会对陛下感恩戴德,尽忠职守。
梁武帝被说动了,便应允了杨玄保一众请求。
必须得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他失去所有,跌落凡尘,他才能收起高傲的姿态。
只是没想到那人一身傲骨,转头就寻了死,直接堵死了后路。
梁武帝恼羞成怒,杨玄保再一拱火,那人便连名字都不得被留下。
老宦官想起那人,伴君如伴虎啊,
陛下叫你不必留手你就真就不顾君臣,半分脸色都不会看。真真是个棋痴。
梁武帝不愿承认当年一念之差造成的悲剧,只一直强调。
“寡人无错。是他,冒犯天颜。是他,不敬君上。是他,自寻死路。”
声音越来越小,“是他,都不给寡人一个机会,不给寡人机会。若你还在,寡人如今的棋必是另一番天地。”
老宦官年纪大了,只得凑近听梁武帝这最后一句,陛下,陛下这是后悔了啊。
“陛下,那位大人一贯率真直白,如同他的棋,想来当年是无心之失。”老宦官小心试探着。
梁武帝往后一仰,靠在帝椅上,沉默不语。
老宦官正犹豫着要不要跪下请罪,梁武帝才出声,“你去把他的棋拿来,寡人,想再看看。”
老宦官额头惊出一脑门的汗,等进了寝殿梁武帝看不到了才敢用袖子擦拭。
谨慎了大半辈子,差点在最后关头掉脑袋,一阵后怕。
可若不递这个梯子,怕也落不着好。
梁武帝对着没有被装订成册的散谱,指着其中几张,语气多了几分柔软。
“这几盘棋,是当初他为我下的指导棋。他曾说,棋局里有波澜壮阔的世界,要我用心体会,他会一步步带我找出自己的棋路。”
声音开始哽咽了,“他,对我有过教导之恩啊。”
又指着另一张,“这张,寡人太想和他站在同一角度去探索围棋了,寡人便命令他尽全力。
他说他看到了我的棋,有更多的可能性。”
梁武帝仿佛才发现他从始至终,只是遵帝意。不,寡人无错,寡人不可能错。
梁武帝打住了肺腑之言,指着那几局指导棋对宦官吩咐,“这几局棋就留下来吧,当是还他的教导情谊。后人也说不得寡人绝情。”
老宦官把那几张棋谱一一捡起,看见棋谱记录上执白棋者名字那栏空着,“陛下,是否写上那位大人的名字?”
梁武帝顿了顿,“不必,寡人一言九鼎,断不可改。留下他这几局棋已是寡人最大的退步,就记作棋待诏。”
老宦官点头,瞥见梁武帝手中攥着那一页冒犯天威的棋局源头,“陛下,这一页是否也留下?”
梁武帝没有回应,只细细对折,放进自己胸口,“其余的烧了。”
没过两日,梁武帝已躺在床上再不得起身,交代完所有,便让人退下,连新皇都没有被留下。
最后陪伴在他身边的,还是老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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