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腹部开放伤，肠子都流出来了。怎么办？塞回去？你当是塞香肠吗？别动！找个干净的碗，没有碗就用你的军帽，扣在上面，用布条固定住！防止污染，也防止水分蒸发！然后让伤员腿弓起来，这个姿势能让腹肌放松，减轻痛苦。”
她一边说，一边亲手演示，动作麻利，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台下的军官们看得目不转睛，许多人开始拿出笔记本，疯狂地记录。
讲座的最后，是提问环节。
一个坐在角落里的老军医站了起来，他头发花白，看军衔至少是个营级干部。
“许大夫，你讲的很好。但我想问一个问题。”老军医的声音很洪亮，“我们部队里，一直流传着用蜘蛛网止血的办法，效果也很好。你这个手册里，为什么没写进去？”
这个问题很刁钻。蜘蛛网止血，确实是流传很广的土方，但现代医学证明，它存在巨大的感染风险。直接否定，会显得她不尊重传统经验；肯定，又违背了科学。
高枫在台下都为她捏了一把汗。
许念看着那位老军医，笑了笑：“老前辈，您这个问题问得非常好。蜘蛛网，的确能止血，因为它含有蛛丝蛋白，能促进血小板凝集。从这个角度看，老办法里有大智慧。”
她先是肯定了对方，老军医的脸色缓和了不少。
“但是，”许念话锋一转，“我们有没有想过，蜘蛛网是用来干什么的？是用来粘虫子的。上面粘了多少灰尘、虫子的尸体和我们肉眼看不见的细菌？用它来止血，就等于主动往一个开放的伤口里，送去了一支细菌的敢死队。运气好，身体扛过去了；运气不好，就是下一个赵小虎。”
“我们的手册，追求的不是‘运气好’。我们追求的，是在我们能控制的范围内，把死亡的概率，降到最低。所以，如果有锅底灰，我们就不用蜘蛛网。如果有烧过的草木灰，我们也不用蜘蛛网。因为前两者经过高温，至少比蜘蛛网干净。”
一番话，有理有据，既给了老前辈面子，又清晰地阐明了原则。
老军医愣了半晌，随即郑重地向许念敬了一个军礼，然后坐下了。
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王师长带头站起来鼓掌，他看着台上的许念，眼睛里全是光。他知道，这场仗，打赢了。
讲座结束，军官们久久不愿离去，把讲台围得水泄不通。
周牧远从侧门挤进去，拨开人群，拉着许念的手腕就往外走。
“哎，我的猪肉！”许念还惦记着她那几扇教具。
“炊事班已经抬走了。”周牧远头也不回。
两人走出大礼堂，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月亮挂在天上，洒下一地清辉。
营区里喧嚣依旧，但他们走在通往宿舍的小路上，四周一片安静。
“我今天，表现得怎么样？”许念仰头问他，像个考了满分，等着家长表扬的小孩。
周牧远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脸颊因为兴奋还泛着红晕。
“他们都快把你当活菩萨了。”他声音很低。
“那你呢？”她追问。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说：“我只看到你很累。”
许念的心，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握住了。所有的疲惫和紧张，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她笑了，眉眼弯弯。
周牧远看着她的笑容，喉结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接过了她手里抱着的厚厚一摞教案。
“走吧，回去给你做好吃的。”
他的手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他的手却很烫。
许念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和手里那摞替她分担的重量，心里忽然觉得，这条回宿舍的路，好像，可以再长一点。
她没注意到，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一双阴沉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们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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