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一场急雨过后，皇城内外仿佛被彻底涤荡了一遍。
靖安侯府的案子，如同投入湖心的巨石，激起轩然大波后，终是随着主犯落网、罪证确凿，渐渐沉入水底。
大理寺的判决书下来那日，天朗气清。
靖安侯本人因贪墨军需、侵占田产、纵容亲属强占民利等数罪并罚，夺爵抄家，流放三千里。
其侄员外郎及一众涉事官吏或革职或流徙，树倒猢狲散。曾经煊赫一时的靖安侯府，转眼门庭冷落，朱漆大门贴上刺目的封条。
朝堂上因这场雷霆清查而引起的震动与余波，足足持续了月余。
弹劾苏芷晴“手段酷烈”、“有伤勋贵体面”的奏章不是没有，但在楚晏兮明确的维护和铁一般的证据面前，终究未能掀起更大风浪。
倒是苏芷晴经此一案，威望更甚，户部上下风气也为之一肃。
尘埃落定那日，苏芷晴终于搬离了那处临时官署，回到尚书府。
她未着官服，只穿了件半旧的月白长衫，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
案上堆着这段时间积压的私人文书和信件，她一封封慢慢拆看。
有谢兰辞问候安好的短笺，有顾清泫约酒解乏的嬉闹信，也有安国府递来的、措辞谨慎的谢帖——是感谢她在春宴时“提点”林婉儿应对靖安侯夫人之事。
看到最后一句“小女婉儿近日于府中一切安好，颇知进益，皆赖尚书昔日指点”，苏芷晴指尖在“婉儿”二字上停顿片刻，眸色深了深。
窗外传来归鸟啼鸣，暮色四合。
她放下信笺，起身走到窗边。庭中那几株老梅早已绿叶成荫，在晚风里沙沙作响。
数月来的殚精竭虑、如履薄冰，此刻才觉出些真实的疲惫，但心中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也终于卸下。
至少，短期内，不会再有人敢明目张胆地以婉儿为筹码，来要挟或攻讦于她。
…………
安国府内，气氛却与数月前截然不同。
林婉儿坐在自己小书房的窗下，手中拿着一卷《水经注》，目光却落在窗外廊下那几盆新开的茉莉上。
靖安侯府的倒台，于她、于安国府而言，不啻于移开了头顶悬着的最利一把剑。
母亲眉宇间的愁绪散了泰半，父亲下朝回来，偶尔也会带着轻松的笑意，与母亲说起朝中轶事，言语间对苏尚书的魄力与手腕，不乏赞许。
她知道这一切背后，是那个人怎样呕心沥血的筹谋与搏杀。
沈凌递来的口信总是简短：“大人安好，勿念。”
可她如何能不念？尤其从父亲口中听到只言片语，拼凑出那场不见硝烟却凶险万分的较量时，她更是夜不能寐。
如今风波暂平，那份压抑许久的思念与担忧，便如春草般疯长起来。
“姑娘，”春莺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门房说，苏尚书府上送了东西来。”
林婉儿心一跳，放下书卷：“拿来。”
春莺捧进来一个不大不小的锦盒。林婉儿打开，里面并非贵重之物，只有几支品相极好的湖笔，一方青田石素砚，还有……一封信。
她挥退春莺，独自在灯下拆开信。信不长，字迹是她熟悉的清隽有力：
“婉儿如晤：琐事暂毕，身心俱疲，然念及卿之安然，便觉慰藉。今春已暮，夏荷初绽。闻城西归云寺后山，有古莲池，池畔有亭，清幽少人。三日后休沐，若得闲，辰时三刻，可于亭中一晤。芷晴 字。”
没有多余的情话，甚至有些公事化的刻板。
但林婉儿却从这简短的字句里，读出了那人掩藏的疲惫，以及……小心翼翼的邀约与期盼。
三日后。辰时三刻。
归云寺后山古莲池。
她将信纸按在胸口，闭上眼，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弯起。
窗外茉莉香气幽幽袭来，混着初夏夜晚微暖的风。
……
…………
三日后，天色晴好。林婉儿以“去归云寺为父母祈福”为由，禀过母亲。
安国夫人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只点点头：“多带几个人，早去早回。”
“女儿省得。”
归云寺在城西，香火不算鼎盛，后山更是清静。
林婉儿只带了春莺和一个稳妥的老嬷嬷，乘着青帷小车，辰时不到便出了门。
古莲池在寺后山腰，需沿石阶步行一段。
此时初夏，莲花未开，只有田田荷叶铺满水面，绿意盎然。
池畔果然有座六角小亭，题着“听荷”二字，甚是雅致。
林婉儿让嬷嬷和春莺在下面守着，独自拾级而上。心跳随着脚步一点点加快。
转过一片竹林，小亭已在眼前。
亭中背对她站着一个人，一身雨过天青色常服，身姿挺拔，墨发半束，正是苏芷晴。
她似乎也在看池中荷叶，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数月未见。
林婉儿脚步微顿，停在亭外几步处。
目光相触的刹那，她清晰地看见，苏芷晴清减了许多，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那双凤眸依旧沉静，此刻正望着她，眼底深处漾开细微的、真实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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