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热那亚风光宜人。
利古里亚海是一整块流动的玻璃,倒映着被春雨洗过的钴蓝色天空。
热那亚老港的水面在朝阳中裂开细密的金纹,游轮黑色的钢铁侧舷切开波浪时,发出教堂管风琴般的低鸣。
海鸥成群结队飞过码头上空,掠过哥伦布故居的赭色屋顶后,落在系缆桩上,羽毛被咸腥的海风染成钢铁般的浅灰色。
防波堤外,海浪把冬日的余威碎成白色泡沫,一次次拥抱向十四世纪留下的斑驳石阶。风从外海吹来,带着撒丁岛以南的温度,吹皱了港区的倒影。
路明非开着车从酒店沿海滨路开往城区。
咸湿的海风撩散了李卿吟的秀发,小水獭扒开水箱天窗,好奇地看着窗外波涛起伏的海,时不时跟路过的海鸥一起叫上两声,引得不少旁车侧目。
热那亚警察局位于旧城区,出于经济和旅游业的考量,热那亚的旧城区要比意大利其他城市好上不少,基础设施完善而繁多,很适合假期出游。
唯一的问题在于,于热那亚本地的扒手着实有点多……
这不,路明非一大早就接到了一通电话,对方自称是热那亚港的警察,报案人要求联系他。于是警察拨通了路明非的电话,让他来警察局接人。
路明非有些不明所以,他以为是诈骗电话,刚想追问,电话那头传来了字正腔圆的中文鬼嚎——
“老路!快来救我!”
得。
路某人无奈叹气。
听这声音,他知道对面是谁了。张杨那个倒霉孩子不知道怎么着进了警察局。
那头的警察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语气礼貌,却处处透露出冷漠。他在电话里跟路明非说了一大堆,总结下来大概就两个意思:要是不来接人,张杨这个倒霉孩子便只能露宿街头,或者遣返回国。虽然张杨他们是受害者,但警察局只有抓扒手的义务,没有帮游客追回赃款的义务。
也就是说,钱是不用想了,人也不会抓。
自己哪凉快哪呆着去。
于是路某人不得不暂时中断欧洲的招生计划,赶去热那亚老城的警察局接张杨这个倒霉蛋。
半个小时后,路明非在警局大厅里见到了张杨。
这货穿了一件黑卫衣,脖子上挂着一副森海塞尔的耳机,搭配一块浪琴,丝毫没有钱包被偷的失魂落魄,反倒没心没肺地在警察局里边左右张望,试图用他那临时学的二把刀意大利语偷听审讯室里的八卦。
他旁边是一个女生,东亚面孔,皮肤白皙身材高挑,一条水蓝色的牛仔裤搭配白体恤。瓜子脸,桃花眼,就算是放在仕兰中学也担得起校花。
两伙人并排。跟没心没肺的张杨不同,女生面露难色,修长的手指在手机上按个不停。
“哟!老路!”
张杨左看右看看见了进门的路明非,露出傻狍子式的憨笑,又撞了撞女生肩膀,“走走走,我兄弟来接我们了。”
闻言,女生抬头,看见了路明非,微微一愣。她显然没想到张杨嘴里的本地人是亚洲面孔。
张杨看见路明非就像看见了亲人,上前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来得够快的,我还以为少说也得等到下午呢。”
“废话,”路明非一拳锤在他大臂上,“推了两三个入学面试赶来救你,能不快么?”
路明非的视线越过张杨,跟女生短暂交汇,问:“这位是?”
“小琀,赵琀,我女朋友,学电影的。这不,跟她一起来采风嘛。”张杨眼里都是浓浓的自豪。
看得出来赵琀不乏舔狗,最终被张杨这货抱得了美人归。这小子也属于闷声发大财,路明非从未见过这家伙在仕兰中学群里暴露自己的恋情,甚至连说说也不发。
“先上车,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张杨和赵琀点头,跟着路明非上了他的沃尔沃。
……
“李同学。”张杨冲副驾驶上的李卿吟打招呼。
“这是我女朋友,赵琀。”张杨开始相互介绍,“开车这位是我哥们路明非,副驾驶这位是他女朋友李卿吟,我们都是高中同学。”
张杨看见李卿吟并不意外。她和路明非这一次是公务在身,负责意大利片区的招生工作,此前在群里闲聊时张杨问过。
路明非看了眼后视镜,不留痕迹地观察了片刻赵琀。
她看上去有点紧张,微微皱着眉,似乎对经历的事还没有释怀。
“话说你们是怎么想到来热那亚的?”路明非收回目光,随口问。
张杨倒是没什么负面情绪,脸上看不出半点担忧,从容接话。
“因为你咯。”
“我?”
路明非眉头一挑,“关我什么事?我可没让你们来热那亚。”
“你不是根本原因,是直接原因。”张杨往座椅后一摊,解释,“小琀她们学院比较自由,中期考试交一部一小时左右的影就够了。刚好,小琀的舅舅在威尼斯做服装生意,每年8月底9月初又是盛名在外的威尼斯电影节,我和小琀打算花点钱,把片子做好一点,送去碰碰运气。”
“我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虽然我学的经管,但我是没有我爸妈那个本事的。他们也想明白了,不指望我继续接手家族生意。两口子目前正在物色职业经理人,我安安心心做个富二代就够了。”
“影视算个不错的方向,做点小成本电影就当自娱自乐了。我们也没打算进军电影圈……”张杨顿了顿,语调里带上几分自嘲,“你是不知道,咱们国内的电影圈搞得跟行政单位一样,外人根本进不去,那潭水,是混得一塌糊涂。”
路明非没有接话。
他不了解国产电影,也不怎么关心,那里面的大多数不过是顶着过去的名头,在圈子里耀武扬威。那是个固步自封的圈子,路明非没有半点兴趣。
“国内有关威尼斯电影节的资料不多,刚好小琀有亲戚在威尼斯,于是我们两人向学校请了半个月的假,打算一边采风一边了解电影节的事。”
“呃——”
他伸着懒腰打了个哈欠。
“本来我们是打算直飞威尼斯的。这不,你不是说你在热那亚么,我就顺道过来看看你。哪知道一出机场就碰见了扒手,钱包、身份证、还有我的手机,都没了,万幸护照和行李还在。”
春光正好。
在张杨的絮絮叨叨里,沃尔沃跃上了光影嶙峋的快车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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