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帖是描金洒银的宣纸。
李姐定的。
一沓三十张,装在檀木匣子里,宣纸裁成竖长条,四边描着暗金色的缠枝纹,角上洒了碎银箔,灯光底下一闪一闪的,像碎了的月亮。
秦瑶的原话:“手写。蝇头小楷。写废了重来。”
林晚盯着面前这堆宣纸,手里攥着一支狼毫小楷,笔尖蘸满了墨,悬在纸面上方三厘米处,三厘米的距离走了二十秒没落下去。
她上一次写毛笔字是高考之前。
那时候为了练心性,她妈王秀莲花了两百八让她上了个暑期书法班,教她的老头姓刘,每天都穿一件洗得发亮的中山装,教了她一个月颜真卿,她学了个六成,能看,不能细看。
现在居然要用这个六成功力写请帖。
给影后婚礼写请帖。
林晚深吸一口气。
笔尖落下去了。
第一个字。
歪了。
起笔太重,横画的头粗成一个疙瘩,像蹲在纸面上的一只蛤蟆。
废了。抽走。重来。
第二张。
好一点。至少像字了。但“诚邀”的“邀”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手抖了,捺画拉出一条弯曲的尾巴,像狗尾巴草。
废了。
第三张。
第四张。
写到第九张的时候,林晚终于找到了一点手感。
字不好看,但至少端正,横平竖直,间距均匀,搁远了看有那么一点意思。
酒店书桌上摊了一排写好的请帖。
墨汁的气味在空调房间里散着,淡淡的,带着一股松烟的苦。
周曼。萧飒。唐糖。苏小小。楚云歌。江映月。顾清寒。
写到顾清寒的时候林晚停了一下。
“寒”字的最后一点,她收笔收得太快,点变成了一个小钩子。但她没废掉重写。
继续。
最后一张。
毛笔悬着。
“沈知意”三个字在脑子里排好了队,一笔一画的结构她闭着眼都写得出来。但笔尖就是不落。
她换了个姿势。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握笔。盯着空白的宣纸看了十五秒。
落笔。
“沈”字的三点水写得还行。到“知”字的时候手腕僵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多停了零点几秒,墨晕开了,在笔画交叉的地方洇出一个小小的墨团。
不大。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但林晚自己知道。
她把这张请帖拎起来,对着灯看了看那个墨团。
犹豫了三秒。
没废。
搁下了。
第二天下午。
H大老校区。
民国时期的红砖楼。
爬山虎从墙根一直爬到三楼窗沿,十一月的天,叶子黄了大半,红一块绿一块地糊在砖面上,风一吹,干叶子从墙上掉下来,刮在地上发出窸窣的响。
文学院在二号楼。
走廊里日光灯管换了新的,但墙上的标语还是旧的,“博学笃行”四个字的漆面已经开始起皮了,“笃”字上那个点掉了,变成了“马”。
沈知意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面那间。
门没关严。留了一指宽的缝。
林晚站在门口。
手里捏着那张请帖,描金洒银的宣纸被她攥得边角都软了。
她抬手敲门。
指节碰到木门的时候,门自己开了。那一指宽的缝没抵住,门轴转了一下,吱嘎一声,门往里退了半尺。
旧书的味道先出来的。
不是图书馆里消毒水掺灰尘的那种。是老书才有的气味,泛黄的纸页、陈年的油墨、夹在书页里捂了几十年的潮。底下还压着一层檀香,淡的,不是点的那种,像是从哪件老家具的木头芯里慢慢渗出来的。
沈知意坐在办公桌后面。
无框眼镜。黑长直。棉麻质地的米白色长裙,领口是小小的立领,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左手边摞着一叠学生论文,右手握着一支红笔,正在某一页上画批注。
红笔的笔尖在纸上走。声音很轻,沙沙的,像蚕在吃桑叶。
她没抬头。
“进来。门别关。”
声音不疾不徐的。温温和和的。但你伸手去接的时候会发觉底下垫了一层什么,摸不着,硌手。
林晚走进去了。
办公室不大。一张老式的实木办公桌,两把椅子,一面墙的书架。
书架上塞满了书,有几本歪着,有几本横躺着压在上面,最高那层摆了一排线装古籍,蓝色的布封面在日光灯下泛着旧色。
窗台上有一盆文竹。细细的叶子在穿堂风里微微抖着。
林晚把请帖放在桌面上。推过去。推到沈知意右手边论文堆的旁边。
描金洒银的宣纸在一堆A4打印纸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像往粗布衣裳里塞了一块锦缎。
沈知意的红笔停了。
她没看请帖。
放下笔。笔搁在笔架上,红色的笔帽没盖,笔尖朝外,上面还沾着刚才批注时蘸的墨。
她站起来了。
走到窗台旁边那个小柜子前面。柜子上面摆着一套功夫茶具,紫砂壶,白瓷杯,竹制茶盘。旁边有一只牛皮纸袋,半卷着口,里面装的是散装铁观音,茶叶的干香从纸袋口溢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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