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那些来自“异世”的冰冷评论已然消散，但它所投下的巨大阴影，却如同实质般压在每一个江湖人的心头，尤其是那些被指名道姓、或被影射命运之人。
武当山，解剑岩旁。
夜色如墨，却远不及宋青书此刻的心境晦暗。他独自立于崖边，山风猎猎，吹得他衣袍鼓荡，却吹不散他周身那几乎凝成实质的绝望与戾气。
“社会性死亡……因果律审判台……照妖镜……加速毁灭……”
那些字眼如同烧红的烙铁，一遍遍烫在他的灵魂深处。他回想起天幕播放时，师兄弟们那惊愕、失望、乃至带着一丝怜悯的目光；回想起父亲宋远桥那瞬间苍老、痛心疾首却又带着审视的眼神；回想起周芷若那清冷面容上或许一闪而过的鄙夷……
“我不是！我不是那样的！” 他在内心疯狂嘶吼，但天幕上那个未来堕落的、弑叔叛门的自己，像一具冰冷的枷锁，将他牢牢铐住。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隐忍，所有维持的“玉面孟尝”的光鲜，在那赤裸裸的预言面前，都成了可笑的面具。
“他们都在看我笑话……师父、父亲、师弟们……还有芷若……他们都觉得我将来会是个欺师灭祖的败类！” 一股邪火在他胸中熊熊燃烧，混合着被窥破秘密的羞愤、对不公命运的怨恨，以及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
“既然你们都认定我会堕落，那我便堕落给你们看！”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骤然钻入他的脑海，诱人而危险。陈友谅那张带着蛊惑笑容的脸，似乎也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中带着疲惫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青书。”
宋青书猛地一震，霍然转身。只见父亲宋远桥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月光下，他的面容显得格外苍老和憔悴，眼神复杂地看着自己。
“父亲……”宋青书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声音干涩。
宋远桥没有斥责，没有质问，只是缓缓走近，目光扫过儿子那扭曲而痛苦的脸，最终落在他紧握的、指节发白的拳头上，长长叹了口气。
“青书，”宋远桥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天幕所示，是为父教子无方之过，亦是你的劫数。”
宋青书咬着牙，别过头去，不愿面对父亲的目光。
“但那终究是‘未来’。”宋远桥加重了语气，“未来并非一成不变。它是一面镜子，照见了歧路，是提醒，而非判决。”
“提醒？”宋青书猛地转回头，眼中血丝更甚，带着讥讽的哭腔，“提醒所有人看着我如何一步步变成一个人人唾弃的叛徒？提醒我永远活在‘即将堕落’的阴影下？这不是提醒，这是诅咒！”
“是诅咒还是警钟，存乎你一心！”宋远桥厉声道，声音在山崖间回荡，“你若因此自暴自弃，心生怨毒，那便是应了这诅咒，加速了毁灭！你若能以此为鉴，幡然醒悟，砥砺心志，这面镜子便是助你拂去心尘，走向救赎的契机！”
宋青书浑身剧震，呆立当场。
宋远桥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痛惜，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恳切的期望：“青书，我儿。为父知道你心中的苦，知道你背负的压力。但男子汉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岂能因一时之挫、他人之言，便迷失了本心？你是我宋远桥的儿子，是武当第三代首徒！你的路，在你自己的脚下，不在那天幕的预言里！”
“拂拭心尘，还是砸碎镜子……青书，该你抉择了。”
说完这最后一句，宋远桥深深看了儿子一眼，不再多言，转身缓缓离去，将那沉重的抉择，留给了悬崖边的青年。
山风依旧凛冽。
宋青书独自站在原地，父亲的话语如同惊雷，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炸响。一边是堕落的诱惑，那似乎是一条宣泄所有怨恨的捷径；另一边是救赎的可能，但那意味着要直面自己的阴暗，承受更大的压力，进行更为艰苦的心性修行。
他的内心在天人交战。
脑海中闪过幼时师公张三丰摸着他头称赞“根骨清奇”的场景；闪过与师弟们一同练剑、饮酒的畅快；闪过……周芷若那清丽却遥远的容颜。
“我真的……要走上那条万劫不复的路吗？” 他问自己。
天幕是镜子，照见了未来的深渊。而现在，他正站在这深渊的边缘。
是纵身一跃，在毁灭中寻求扭曲的解脱？
还是悬崖勒马，背负着预知的耻辱与警示，踏上那条更为艰难，却通往光明的救赎之路？
宋青书缓缓抬起头，望向那轮清冷的明月，眼中挣扎与迷茫依旧，但那股疯狂的戾气，似乎稍稍平息了一些。他紧握的拳头，一点点松开。
抉择，已然做出。而他的选择，将不仅决定他个人的命运，也将在某种程度上，印证林越那句“答案在他们心中”的论断，为这被“剧透”的江湖，写下第一个关于“救赎还是毁灭”的鲜活注脚。
与此同时，武当山另一处。
俞莲舟站在阴影中，远远望着崖边的师侄，对身旁的张三丰低声道：“师父，大师兄他……”
张三丰白须在风中微动，目光深邃如星空，缓缓道：“心病还须心药医。这天幕是劫是缘，终究要看青书自己能否破开这‘知见障’。我等能做的，唯有静观，与……等待。”
江湖的夜，还很长。宋青书的抉择，只是这巨大变局中，一个小小的，却至关重要的开端。下一个被这心性战场卷入的，又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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