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夷州港口,晨雾像一层轻纱,被海风慢慢掀开。阳光斜照下来,落在成排的戎装身影上,也落在他们身旁那些攥着手帕、提着干粮的亲人们脸上。黑色铁甲舰与白色商船列阵港外,烟囱里偶尔飘出几缕白雾,像远方尚未散去的硝烟,提醒着人们:又一次远征即将开始。
岸边的石板路被晨露打湿,踩上去发出细微的水声。战士们身穿春季军装,墨绿色的斜纹布上别着铜质纽扣,胸口与肩膀处已被亲人拍抚得起皱。他们排成松散的列队,背上是擦得锃亮的后膛步枪,腰间挂着水壶与小弹药盒,可此刻,这些都比不过他们手里紧握的那只粗糙手掌。
一位老父亲把儿子的背包带又紧了一遍,声音低哑却强作镇定:“到了那边,别只顾着往前冲,记得瞅准再开火。后膛枪快,可也不能瞎打。”
儿子咧嘴笑,眼圈却红了:“爹,您放心,子弹长眼睛,只找敌人。”他抬手,替老人理了理被海风吹乱的鬓角,指尖触到冰凉的白发,动作不由顿住,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只能挤出一句,“回家我还陪您钓早上的潮水。”
旁边,一位年轻母亲把刚蒸好的糯米团塞进丈夫的挎包,布包外还留着灶火的温度。她不敢抬头,只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轻得像怕惊动谁:“糯米耐饿,饿了就咬一口,别等凉了。”
丈夫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掌心粗糙的茧子磨得她皮肤发疼:“我会留着,留到回来的那天。你和孩子在码头等我,一定要来。”
再往前,几个同龄的少年战士围成一圈,互相整理着衣领与枪背带。他们努力让语气轻松,却掩不住嗓音的紧绷:
“听说那边天亮得早,你可别睡过头,错过第一发。”
“放心,我准叫你起来——咱们还要一起数炮声呢。”
他们边说边笑,笑得太大声,反而把眼泪震了出来,只好假装被海风吹了眼,用袖子胡乱一抹。
送行的人群里,有白发苍苍的老妇,也有牙牙学语的孩童。孩子们不懂离别,只踮脚去摸战士枪管上冰凉的金属,好奇地问:“这会不会烫手?”战士蹲下身,把枪背到身后,笑着回答:“等它烫手的时候,我就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
汽笛长鸣,像一把钝刀,把最后的絮叨切断。战士们开始登船,脚步踏在跳板上,发出整齐却沉重的咚咚声。亲人被拦在警戒线外,只能伸长手臂,拼命挥舞。有人再也忍不住,追着跳板跑了几步,却被海风把呼喊吹得七零八落:“记得——要回来——”
战士回头,用力挥手,却不敢停步,怕一停,就再也迈不开腿。他们把背脊挺得笔直,把眼泪逼回眼眶,把最后一丝笑意留给岸上的人——那是他们答应过的:无论走多远,都要让家人记住自己最好的模样。
跳板收起,缆绳被抛出,船身缓缓离岸。送行的人群仍在挥手,挥到手臂酸了,也不肯放下。战士们挤在舷边,帽子、手帕、甚至枪带,都被他们举得高高的,像一片摇晃的森林。海浪推来,船与岸的距离一点点拉大,那些挥动的手臂渐渐变成细小的黑点,最终融进春日的雾色里。
汽笛再次长鸣,像替所有说不出口的话做最后的告别。战士们终于放下手臂,有人低头整理背包,有人抬头望向更远的海平线——那里有未知的炮火,也有他们必须完成的使命。而此刻,他们只能把亲人的叮咛揣进胸口,把家乡的潮水声藏在耳后,让那颗被离别揉皱的心,在即将到来的风浪里,慢慢铺展,慢慢变硬。
船队转向,白帆与黑烟交错,像一幅被海风展开的长卷。岸上的亲人仍站在原地,望着那幅长卷越飘越远,直到变成天际线上几粒模糊的黑点。春风吹来,带着海水咸涩的味道,也带着未说尽的牵挂——像低声的祈祷,像无声的祝愿:
去吧,去吧,一定要——平安归来。
朝阳从港口东面的山脊跃起,金辉洒在连片桅杆与钢铁烟囱之上,像给整支远征舰队披上一层耀眼的战袍。码头边,陆军士兵排成整齐纵队,肩扛1630式后膛步枪,靴跟踏在青石板上发出齐整的铿锵。重炮被骡马牵引着缓缓前行,炮管覆以油布,反射出冷冷寒光;弹药箱与粮秣车则沿着栈桥一字排开,等待装船。更远处的海面,四艘突击者巡逻蒸汽明轮舰与十二艘五千吨级蒸汽明轮商船已升火待发,黑烟在晨风里拖成长长的飘带,仿佛巨龙舒展的鬃毛。
周海立于指挥台顶端,手扶栏杆,目光越过下方攒动的人潮,落在被分割成两部分的陆军队伍上。一侧,重炮、辎重与大批步兵正依次登上风帆战舰,帆面尚未完全升起,却已被海风吹得鼓鼓囊囊;另一侧,一个完整的步兵团则排着紧凑队形,沿着跳板走向蒸汽明轮商船,铁甲舰侧舷的炮口与他们肩头的步枪交相辉映,闪出一片冷冽的金属光泽。
副官举起望远镜,望了一眼风帆列阵,又收回目光,低声道:“司令,按最新测算,风帆舰队顺季风而行,蒸汽舰队全速前进,两支船队抵达天津外海的时间差将缩到最小——几乎可以同时出现在登陆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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