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口外，枯草被踩得东倒西歪，灰褐色的尘土扬到半空，像一层不肯落地的雾。
起义军列成一条长长的弯钩形，穿什么的都有：半副生锈的胸甲、补了又补的棉袍、甚至只裹着兽皮的脚。有人扛着缺刃的长刀，有人把削尖的木棍扛在肩，枪杆磨得发亮，却连铁头都没有。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前方——那条被饥民踩出的土路，像一条灰蛇钻进远处的山隘。
将军勒住战马，马鬃上粘着碎草和汗渍。他回头，声音压得极低，却足够让身旁的首领听见：
“再拖下去，咱们就得跟后面那些人一样，开始啃骨头。”
首领把兜帽往下压了压，只露出一双深陷的眼。那双眼像两口枯井，映着天光也映着饥饿。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嗓音像锈铁刮过石头：
“我知道。可硬冲，咱们的火药连一轮齐射都不够，枪膛里塞的还是碎铁钉。”
将军抬手，指向远处缓慢蠕动的饥民队伍。那些人影在热浪里晃动，像被无形的手推着的破布偶。
“让他们先上。他们没枪，却有力气喊、有力气跑。只要能把官军的火药耗掉三成，咱们就能用剩下的七成赌一次。”
首领沉默片刻，喉咙滚动，像是把什么苦涩的东西咽回去。
“三成之后呢？饥民死光了，官军还剩墙、还剩粮。我们呢？只剩空肚子。”
将军咧嘴，笑得像裂开的风干橘皮，却没有一丝温度：
“空肚子也能杀人。墙再高，也挡不住夜里从豁口爬进去的人。粮再多，也喂不饱守到天亮的兵。”
旁边一名副将拖着铁链，链头锁着几辆破车，车上堆着黑乎乎的腌肉干。肉干上爬满苍蝇，副将却像护着宝贝似的，用破布盖了又盖。他插话，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军粮只够再撑两天。两天后，要么吃他们，要么吃自己。”
首领抬眼望向天，太阳像一块烧红的铁悬在头顶。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全是尘土和汗酸的味道。
“那就跟着。别催，也别停。等前面的人把墙撞松，把火药熏空，我们再上。”
将军点头，抬手一挥。整支队伍像一条被抽了一鞭的长蛇，缓缓挪动。铁器碰撞声、木杆拖地声、粗重的喘息声混在一起，像某种低沉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骨头上。
副将凑近将军，声音更低：“若真抢到粮，先给弟兄们，还是……”
将军侧头，目光像刀锋刮过副将的脸：“先让能拿得动刀的人吃饱。剩下的，再论。”
首领听见了，却没回头，只是抬手抹了把脸，掌心全是灰黑的泥。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风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活人吃死人，死人吃土。土不吃人，人就得吃人。”
队伍继续向前。尘土扬起，又落下，覆盖在每个人的肩上，像一层无声的霜。
日头悬在头顶，像一块烧红的铁，烤得脚下尘土发白。饥民的队伍拖得老长，影子被拉得扭曲，像一条条干瘪的藤蔓，攀附着起伏的山路。他们的脚步早已失去了节奏，只是凭着喉咙里那一口吊命的气，一步一步往前挪。破鞋底磨穿了，脚底板渗出血，却没有人低头看——看了也于事无补。有人用草绳勒住肚子，仿佛这样就能把饥饿勒回去；有人边走边啃自己的指甲，嚼得满嘴血腥，只为骗一骗抽搐的胃。
转过最后一道弯，山坳豁然开阔，一座土堡突兀地立在前方。土墙灰黄，在阳光下泛着干涩的光。墙头新补的夯土颜色稍深，像一道新鲜的伤疤。墙根下，昨日还塌着的缺口，如今被成排的粗木桩、夯土块和碎石重新垒起，齐整整地拔高到三丈有余。墙顶上，偶尔有铁器的反光一闪而过，像冷冷的眼睛，俯视着这群踉跄而来的影子。
最前排的人停下了，后头的人撞上来，又停住。整个队伍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猛地勒住，静止在离土墙几十步的地方。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卷着尘土掠过耳畔，发出细碎的呜咽。
一个老人晃了晃，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他的膝盖先软了下去，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的破布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尘土扬起，又缓缓落回他的头发、肩膀、手背。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那座高墙，眼白里布满血丝，却映不出一点希望的光。紧接着，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个、两个、更多的人跪倒、坐倒、仰倒。有人面朝下，额头贴着滚烫的地面；有人侧躺着，蜷缩成虾米，双手还紧紧抱着空空如也的布袋。
一个瘦得颧骨高耸的女人，怀里抱着孩子。孩子的小脸蜡黄，眼皮半阖，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女人踉跄着往前又挪了两步，终于力竭，双膝一软，跪坐在地。她低头看了看孩子，又抬头看了看墙，嘴唇颤抖着，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那叹息像一缕烟，刚出口就被烈日蒸得无影无踪。她的手臂慢慢松开，孩子顺着她的膝盖滑到地上，像一片枯叶飘落。女人没有力气去扶，只是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得像两口干涸的井。
四周渐渐响起低沉的、压抑的呜咽。那不是哭声，只是喉咙里挤出的、毫无意义的音节。有人伸出手，徒劳地在空气中抓挠，仿佛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把滚烫的尘土。有人开始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能弯着腰，像虾米一样抽搐。更多的人只是躺着，胸膛剧烈起伏，像破烂的风箱，却再也挤不出下一口气。
土墙依旧沉默地矗立着，三丈高，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墙头的枯草在风中轻轻摇晃，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烈日继续炙烤，地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把倒地的身影拉得变形，像一幅幅被水浸湿的剪影。尘土覆盖了他们的脸，覆盖了他们的手，覆盖了他们的希望。风掠过，卷起细小的沙粒，打在脸上，却没有人再抬手去挡。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乌鸦的啼叫，尖锐而短促，像一把钝刀，划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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